逃。
曰:東廠誤我。
越二日,民情稍定,公謂所知曰:今我赴都必死,死則訴高皇帝速殛元兇,以清君側之惡。
君等他日為我作忠臣傳可耳。
乃以三月二十六日黑夜潛行,遠郡城百裡,于野次宣讀矯旨,防民心憤憤生變也。
自是旗校相戒不敢複出,故有本處撫按起解之議。
公至都下獄對簿不屈,強坐贓三千,即欲殺公。
天意示儆,火起王恭廠,奉旨停刑,六月酷暑,複五日一嚴比,公大罵許顯純。
顯純将銅錘擊公齒,齒俱落,公猶極罵噴血于顯純面,遂死。
明年逆珰敗,追贈公太常寺卿,蔭一子,谥忠介。
公下獄,生員王節、劉羽儀、王景臯、殷獻臣、沙舜臣五人黜退,而顔佩韋、楊念如、沈揚、馬傑、周文元五人下獄。
太守寇慎歎泣語司獄曰:此俱是仗義人,不須拘禁,即家屬送飯亦不可阻。
至十月,公柩至阊門河下,馬傑雲:周吏部忠臣已死,速殺我等去輔彼作厲鬼擊賊。
顔佩韋雲:上本是毛都堂,今本下生殺在彼,我輩殺了先去尋他,毛聞之大怒,适報升兵侍,即委理刑斬五人于阊門吊橋,時顔佩韋等四人俱不畏,獨周文元本輿夫,大哭,馬傑笑曰:大丈夫譬如病死,與草本同腐,今我等為魏賊惡黨所害,未必不千載留名,去去。
時法場上觀者數千人,佩韋笑謂衆曰:列位請了,我學生走路去了,殁後五人為神,蘇人有疾,必祭賽之。
毛一鹭,嚴州遂安縣人,一日在家對客,讀邸報,忽見五人來追,默然入内,客訝之,已而聞内哭聲,一鹭大叫一聲而死。
虎丘東有石豎于道旁,題曰五人之墓,或謂狀元文震孟書也。
墓門額雲:義風千古,乃解元楊廷樞筆。
暮内碑雲:顔佩韋等,至今莫不稱之。
康熙二年癸卯季冬十八日,予過而欲谒之,以門扃不得入焉。
附魏大中
大中,浙江嘉興府嘉善縣人,萬曆丙辰進士,吏科給事中。
家貧如洗,相臣魏廣微欲認為兄,大中不許,遂忤。
及大中被逮,北門登舟,子大哭。
公曰:不須哭。
自古雲:死生有命,為臣死忠,為子死孝,亦是分内事。
哭亦枉然。
竟開舟去。
子學洢聞死孝語,遂欲從公北去。
改姓而行。
七月七夕,公到京,即下鎮撫獄。
次日,提楊漣、左光鬥六君子等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夾扛五十,獄成追贓。
七月十三比起,楊漣須俱白。
五日兩限,禦史張讷請廢天下講院,鄒元标、孫慎行等俱削籍,一切書院盡行拆毀變價入官。
七月十九比用全刑,漣等大号,郤無回聲。
光鬥聲呦如小兒啼,公體弱伏地受刑,竟似木人,叫不出矣。
周朝瑞、顧大章二十棍,拶敲五十。
袁化中亦拶敲五十。
許顯純令收監。
公與家人曰:我十五日已後止可飲冷水一二矣。
急買棺。
二十日,楊漣家人送飯,于茶葉中雜金屑,送入,被獄吏搜獲而去。
自此楊竟無人侍矣。
二十一,楊、左用全刑,公被三十棍,周、顧二十棍,袁病免。
二十,比楊、左與公俱用全刑。
顧拶敲五十,周、袁免。
是夕,将楊、左與公俱令發大監,使獄卒葉文仲俱讨氣絕,獄中謂死者為壁挺。
二十六日公死。
二十七日顧大章二十棍。
八月十九袁化中死,周期瑞帛曳死。
九月十五顧大章自缢。
六君子俱死。
方逮周順昌等時,田爾耕邏執遊方僧本福,有詩扇為揚州知府劉铎所書,譏刺時事。
即逮劉铎殺之。
補前許顯純勘汪文言羅勘織十七君子姓氏 趙南星、楊漣、左光鬥、魏大中、缪昌期、鄧渼、袁化中、惠世揚、毛士龍、鄒維琏、盧化鳌、夏之令、王之采、錢士晉、徐良彥、熊明遇、施天德。
初,顯純問文言過贓多少,文言甯死不扳,顯純無如之何,因采楊維垣、徐大化所奏誣本,雲熊廷弼之緩獄,皆周朝瑞、黃龍光、顧大章受賄使然,并趙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間通賄,紊亂朝政。
本上,即将文言讨氣絕,使無所證。
顯純疏今日上,明日即傳内旨缇騎四出,逮楊漣等。
左光鬥
左光鬥,字共之,号滄嶼,桐城人。
萬曆三十五年丁未進士,授中書舍人,選入西台,及考選命下,進中丞。
熹宗初,鄭貴妃、李選侍皆請後封,公于九月初一日随上移宮停封疏,選侍怒,既而移一号殿,公遷大理丞,晉少卿;逾年,拜都察院左佥都禦史。
時,趙南星為冢宰,而群小錯愕,乃借勢于魏忠賢,附進百官圖,某宜先驅,某宜後擊,某宜正射,某宜借攻,布置已定,時公已草忠賢、廣微三十二斬罪欲上,竟為家奴福生洩露,矯旨削奪,公歸。
通籍十八年,橐如洗。
自分為權奸所忌,萬無生理,苦無計以白老親,乃命小奴扮椒山寫本,赴西市數曲,暗解封夫人。
夫人心知之,嘗為母夫人說滂母故事,母夫人亦為強顔,諸逆珰借移宮逼選侍受熊廷弼賄誤封疆為罪端,矯旨下逮,缇騎至桐城,公神氣坦然,惟私語子弟曰:父母老矣,何以為别,及妻子環泣,不顧也。
勉其子弟讀書為善,裡人數千,祀神欲擊缇騎,公力止之。
曰:是速我死也。
檻車出郭,諸父老子弟遮擁号天,頂香拜禱北阙,複拜缇騎。
缇騎亦為涕泗,又密約數百人伏阙上疏。
公譬以利害,至黃河始反。
公至京,下鎮撫拷訊,身無完膚。
坐贓二萬。
卒之夜,長虹亘天,裡中星隕,光灼灼大如鬥。
三日屍出,肢骸穿裂,面目如生。
是舉也,兄光霁累死,母夫人哭死,弟光先、光明萬險幾死,諸生就系者士二人。
赤族之訛,一日數十驚,變産完贓,不滿千餘。
合親兄弟輩入産,不滿萬餘。
株連同堂、同宗,以及三族、十族,無一免者。
囹圄填滿,流離載道,始充二萬之數。
思廟登極,誅逆珰,下诏優恤,初贈右都禦史,蔭一子入監,予祭葬,再贈太子少保,予三代诰命。
士民合請廟祀以風世,吳中諸當事捐助有差。
高攀龍
高攀龍,字存之,号景逸,無錫人。
萬曆十七年進士。
公登第,旋丁嗣父憂,服阕授行人。
自盟日:吾于道未有所見,但依獨知擔負,庶幾深造。
适佥事張世則疏诋程、朱,欲改易傳注,上所著書求頒行天下,不勝憤,上崇正學辟異說一疏。
報曰:高攀龍所言有關世教,尋論大本大機,語極剀切。
高邑方在铨部,其相确證,深味河東粹言,謂約而且精,當字字體貼。
孫立亭為司寇,相見勉以力學,且言律為世用,本因加意律學,作日省編,謂讀書意思不進者。
尊德性工夫少也。
率以半日靜坐,即出遊公會,水邊石上僧房,皆其默默齋心處。
五更氣清,尤自提策,忽思閑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又覺得覓誠即邪,存之即是,舊字雲從,因以改焉。
奉使金陵,鄒南臯在刑部,各言所志,期以最上工夫,送朝感時事。
上君相同心、惜才遠佞疏,侵閣臣,下部院會議,聞之坦然。
顧端文曰:亦覺未至,此意須當自得。
公深服其言。
既議上,降雜職,尋調極邊,泾陽亦以言事黜矣。
甲午,公赴揭陽典史,舟中嚴立規程,隻于靜中着力,當心氣澄寝時,有塞乎天地氣象,所經奇峻山川險絕灘頂,一一悅心,當境皆為我助。
過汀州坐旅舍一小樓甚樂,手二程書,至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句。
猛省曰:果無事,從來牽纏,俄然斬絕,抵官勤職事,課農,集諸子要語刊示之。
邑令為同年,佐其不逮,除一兇人,署事三月,覓差歸與泾陽修東林書院,集吳越士會其中,一依白鹿洞舊規,每會拈出大旨互證,要歸于端居主靜。
四十年攻苦,确然可自信。
兩朝以次起用廢臣,神宗四十八年庚申,召拜光祿寺丞;熹宗元年辛酉,進光祿少卿。
上戚畹鄭氏疏,轉太常少卿,又轉太仆卿。
時方從哲、鄭養性之黨,且憤且懼,竊竊以東林為言,将注其毒,京師建首善書院,鄒南臯、馮少墟兩中丞,率同志所辟,福清葉公為之記,稱一時盛事。
給事朱童蒙疏诋,大約歸重東林,踵而歸者甚衆。
兩中丞皆辭位去。
公亦疏辭,福清留之。
明年,差歸東林如故,日宦情秋露,學境春風,是可決擇矣。
無何晉刑部侍郎,還朝。
公既入台,首糾極貪禦史崔呈秀,奪官勘贓。
呈秀遂投逆珰,言曾糾陶朗先,高攀龍曲庇,借事執仇,于是朗先直追贓四十八萬,而公等盡逐。
呈秀複用。
明年乙醜,毀書院,殺楊漣等十餘人。
至丙寅三月十六日逮公。
官旗拟于十八日開讀。
而公先于十七日谒道南祠,有别聖文,歸看花後園,呼諸子舉“原無生死”四字以示曰:急料理為出門計,獨身就理,可免他累。
作字二紙,示兩孫無先發,明日以此付官旗。
時已三更,命妻子暫退,移時諸孫推戶入,不見公,發所封乃遺表也。
諸子急遍視,則赴水死矣。
思廟初曆贈至兵部尚書,谥忠憲。
光祿寺少卿高攀龍疏言戚畹鄭氏,并其昔日所用之人,皆奴酋奸細,近且訛言入于大内矣。
往者張差謀逆,實系鄭國泰主謀;劉保謀逆,實系盧受通謀;受亦鄭氏之私人也。
自張差、劉保先後伏誅,凡謀必敗,敗必死,而人心積疑不解;宜令義性速歸湖廣原籍。
至李如桢一家交關鄭氏,陷名将,殺百萬軍民,失千裡土地,禍延至今,且與李永芳約為内應,所當亟正典刑,以除禍本者也。
崔文升當先帝哀痛勞瘁之日,故用洩藥,是明以藥弑也,陛下即不誅夷,僅止斥逐,今且潛伏京師,意欲何為?亦當亟正典刑者也。
乞早正逆謀之罪。
都禦史高攀龍,糾劾貪污禦史崔呈秀,部議革職回籍,透支銀數下撫按勘之,呈秀奉命淮揚,貪污可鄙,盜以賄釋,犯以賄免,出巡每有節省之費,透支至一萬四千兩,各縣賠補甚苦。
其薦運同談天相、樊尚燝、劉大受,旋而羅列其贓私,又薦霍丘知縣鄭延祚,吏科給事魏大中,又發其饋遺,禦貨攫金,墦間壟斷,一身兼之,公因其回道考察劾之,以洗巡方之恥。
遺疏雲:臣雖削籍,舊屬大臣,大臣不可辱。
辱大臣則辱國矣。
謹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遺。
君恩未報,願結來生,臣高攀龍垂絕書。
望使者特此以複皇上。
無錫庠士華時亨,字仲通,會元拱芳之侄也。
時官旗已至蘇州,尚未開讀,時亨密聞,之即報于公。
公遂赴園池死。
而旗尉以顔佩韋等事過期不至,衆疑時亨誤逼大臣,鹹慮之,俄而缇騎果至,始屬時亨聲氣之廣,名遂大着。
公有兩蔭,兩子各得其一。
長名世學,字伯祯;次名世儒,字仲叙。
世儒以家窘先受職,辛未為都察院經曆。
然公所贈宮保诰敕尚未領玺,及丁醜攜之入京,蓋诰敕用寶,年隻兩次。
三月二十五、九月二十五也。
于未近三九月得者,每每領歸無玺,亦容得補。
世儒至京,以诰敕遽入内閣請寶,八月初一日,忽内寺二十人至寓索持诰敕人,謂有萬世一人句在内,且字亦逾幹,非诰體。
旨責撰敕官常熟許士柔降三級,世儒亦降三級,乃為五城兵馬吏。
不然擢部屬矣。
嗚呼,珰之流禍甚矣哉!
李應升
李應升,字次見,号仲達,江陰人。
萬曆四十一年進士,授南康府推官,升禦史。
疏論魏廣微,有閣臣負罪愈驕,謹平心參駁以拆兇鋒疏。
疏論魏忠賢有罪,珰巧于護身,明主不宜分過疏。
大觸逆珰,矯旨以缇騎逮公。
公即行,至府驿中,見驿亭有方壽州所題詩,泣下,乃賦一絕雲:君憐幼子呱呱泣,我為高堂步步思。
最是臨風凄切處,壁間俱是斷腸詩。
夜不能寐,作詩别契友徐時進,并托死後作傳。
詩雲:相逢脈脈共凄傷,訝我無情似木腸。
有客沖冠歌易水,不将兒女淚沾裳。
第二絕雲:南州高士舊知聞,如水交情義拂雲。
他日清朝好秉筆,黨人碑後勒遺文。
時徐元修送行而公夜起作此。
四月,公抵京,下鎮撫司拷掠,追贓。
閏六月初九日,遺書誡其子。
詩曰:白雲渺渺迷歸夢,春草凄凄泣路歧。
寄語兒曹焚筆硯,好将犁犢聽黃鹂。
明日乃死于獄。
崇祯登極,初拟谥忠悫,又拟忠悼。
缪昌期 缪昌期,字當時,号西溪,江陰人。
萬曆四十一年進士,以庶吉士授簡讨,主湖廣鄉試,充纂修兩朝實錄,管理诰敕經筵展書,升左春坊左贊善,建德王府冊封,升左谕德,冠帶閑住。
公自述雲:餘諸生二十餘年,鄉舉十餘年,不營産業,公車之費不赀,家日益挫,至癸醜無以治裝,謀之虞山諸友,得三十金以行,幸慱一第,八月館選,得第七人。
同年有不得者,倡為金沙薦舉之謗,而東林之目自此始矣。
金沙者于時庵玉立也。
時方為彈射,故其人以此孽予。
予曰:顧泾陽先生知我,以小友進我,我真東林也。
餘貧不能征逐飲食,僻不能輯辎侯門,主家二三少年,且惡且厭,餘日坐針氈也。
至乙卯五月,而梃擊之事起。
其事有心者所共知,夫光廟之在東邸,仆禦不設,一妄男子闌入如無人之境,兩三老珰盡氣力抵。
賴天之靈,宮廷無恙,光廟差閹韓本用告變于上。
其辭曰:皇爺可憐,此抄報所共傳也。
旨既下,部拟依違,連朝不決,而提牢之疏始上。
上為心動,猶豫不發者十餘日,乃得聖谕于瘋颠之下。
特加奸徒二字。
又有奸宄叵測,行徑隐微之語。
聖心曉然有當子提牢之疏矣。
義典三疏,詞嚴義正,上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