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得展布四體,一意撫綏。
詩曰:不競不絿,敷政優優。
此之謂也。
如是而猶有不克承宣,緻雈苻勿戢者,即執守令,治以養寇之罪。
其亦何辭!疏出,天下以為興平梁肉,救亂藥石,率無過此。
公封事百餘上。
大抵皆關切利弊,裨補生民。
庚辰,晉大理丞;逾年,從左少卿,遷太仆。
又逾年,擢少司徒。
癸未,拜左司馬,協理京營戎政。
時國事堕壞,無複可為。
譬猶锢疾之人,扁鵲倉公,不能療之立起。
然公莅任補救,不遺餘策。
甲申賊逼京師,公守安定門,備禦甚力。
因中官有與賊通者,為内應,城遂破。
賊大擁入,或有諷公亡者。
公正色叱曰:國破身死,吾何足惜;但主上存亡不可知,恨不追随乘輿,觸死辇前,贖臣子萬一之罪耳。
言畢,北向叩首,以謝先帝。
複南向叩首,以謝父母,遂自經而死。
仆四人扶公柩歸。
道遇賊,得禍尤烈。
弘光初,贈公為太子少保,谥忠端,祀旌忠祠。
啟祯錄雲:都城破,賊忿甚,提刀段斬之。
或雲自刎死。
編年雲:公守德勝門,城陷,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缢死。
賊燔民舍,焚其一臂,餘體仆收歸。
一雲賊斬之城樓,仍以火焚其身。
論曰:國事之壞,半由良民盡走為盜,然驅之在墨吏。
公自為令,至言官,鰓鰓慮此,使在廷早見,盡如公,賊禍之酷,豈至是哉!履霜不戒,尋至堅冰,悲夫! 孟兆祥(孟章明)
孟兆祥,字允吉,号肖形,山西澤州人。
家于河間之交河。
天啟壬戌進士,授大理寺評事。
憂去。
丁卯除原官,主考四川。
崇祯己巳,升吏部稽勳司主事,曆驗封、考功、文選員外郎。
辛未分較會試,所取多名士。
時方典選,其門人有以地方請者。
公正色拒之曰:才入仕途,便有趨避,後将無所不至。
聞者戄然。
顧其松柏之操,晚而益勁。
長髯過腹,豐采棱棱。
不受要人請托,不通知交聞問。
塊然署中,冰霜凜凜。
時以為有包孝肅遺風。
尋忤中官意,以事降行人司司副。
由光祿寺丞遷少卿、左通政、太仆寺卿。
癸未升通政使。
是年八月,子章明登進士第,觀政未授職。
甲申升刑部右侍郎,屬時事日棘,門人司勳郎熊文舉,乘間請于公曰:萬一京都不守,奈何,公搖手不怿曰:莫商量。
各人自立主意。
又曰:子有老親在千裡外,又官閑曹,非要職,尚可從容。
熊為悚然,不敢置對。
賊至,守正陽門,城陷,不屈死于門下。
妻何氏亦死。
子章明,字顯之,号綱宜,收葬父屍,亟歸,别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獨死,當死從之。
王氏曰:君死,妾亦死。
章明以頭跄地曰:謝夫人。
然夫人須先死,乃遣其家人盡出。
章明視妻缢,取筆大書壁曰:有侮吾夫婦屍者,吾必為厲鬼殺之。
妻氣絕,取一扇置上,加绯衣,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經。
囑婢曰:吾死亦置扉上。
遂死。
南都贈公刑部尚書,谥忠貞。
贈子河南道禦史,谥節愍。
同祀旌忠祠,而文舉兩次自缢,卒為門人劉蘭生等救蘇,嘗有哭師詩。
其一:盛德瞻醇穆,雄文見炳磷。
日沈先棄杖,風急但焚輪。
舊裡碑傳記,虛堂案掩塵。
門生羞後死,灑淚志忠臣。
其二:清肅铨規在,程材得士多。
尊嚴儀岱嶽,感怆重山河。
父子忠同傳,乾坤氣不磨。
西州投策痛,涊汗畏經過。
其三:生死從來事,門牆訓迪嚴。
志操期逼古,風尚可頑廉。
诘曲馮心印,迂回此志淹。
怅然羞展卷,孤月堕虛檐。
其四:忍見皇輿蕩,羞稱江海逋。
從君臣已老,殉父子非孤。
青史芳名共,坤維正氣扶。
招魂餘弟子,風雨泣蒼梧。
論曰:燕京之變,死節文臣二十一人,乃先生父子居其二,洵足奇矣。
顧臣為君死,婦為夫死,一耳。
至于節愍未受一命,而矢志不二,慷慨殉節,尤為可敬。
論者以為二百餘年特見之事雲。
予按山西,從賊者衆,獨公父子死節,忠孝一門,真歲寒之松柏欤!
馬世奇 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南直無錫人。
祖濂,嘉靖庚戌進士,桂林守。
父希尹,萬曆壬子貢生,太倉儒學。
公生穎異,少即與弟孝廉世名,攻苦下帷,有平原二龍之譽。
年十八,為諸生,三試皆第一,時号小三元。
嗣後試無不冠軍,所栖齋名澹甯居,與世名日取同門錄、尚書義,甲乙其中。
故丁未、庚戌後,天下争以澹甯居選藝家儲而戶誦焉。
天啟元年辛酉,以恩選第一,對大廷。
甲子登賢書。
辛未成進士,改庶常。
壬申四月五日,午門賜百官麥餅宴。
重九日,皇極門賜糕。
故典不行久矣,各賦十章,以志一時之盛。
癸酉授編修。
烈皇帝勤政宵衣,三日一視朝,漏下四鼓,辄出禦殿。
廷臣至多後期。
公獨最先。
每關門未辟,輔臣未至,燈火熒然相對者,公與劉文正公而已。
丁醜分較禮闱,所得吳适、倪長圩等,皆知名士。
戊寅,上念二祖列宗,本支繁衍,而頻年用兵,百姓勞苦,乃命詞臣分谕諸藩,務體天子體恤元元之意。
公得山東、湖廣、江西諸藩府,計行二萬裡。
敕二十王。
己卯主考江右,得士劉渤等一百三人。
渤素稱江西僑肸,且丁卯倪文正公所嘗拟第一也。
尋丁父艱。
壬午十月北行。
時兵日下,舟次淮陰。
癸未至京,遷左春坊左中允、宜興之再召也。
公方居家,祖道時極言東南民力已竭,當急蠲逋賦,使獲有甯宇。
故宜興入告,遂奉俞旨。
及公入都,宜興已去位矣。
既而複逮入,賜自裁。
門生故吏,所稱入幕借潤者,恐餘波相及,争避匿去。
公獨經理其後事,不少退縮。
主武會試,得士二百人。
策略曰:今之保身家者,舟且與淵俱溺,而雍容偷牙樯錦纜之娛。
室且與焚偕燼,而偃仰謀鳥革翚飛之固。
亦見天下亂有安國,國亂有安家,家亂有安身者乎?又曰:今有萬人于此,簡之必有千人可用,雜之萬人之中,萬人奔而千人不有其足矣。
有千人于此,簡之必有百人可用,雜之千人中,千人葸而百人不有膽矣。
是兵之以多累也。
若饷邊年例,二祖時未有也。
有之自宏正間始。
然止四十餘萬耳。
萬曆而為倍者十,今而為十倍者五矣。
正額不足,而取盈于加派于節裁。
墩軍之導敵,驿卒之從賊,半以節裁階厲也。
饑民之附亂,半以加派走險也。
是饷之以多累也。
且夫兵多冒饷,饷多冒兵。
冒饷,而?羸隸投距之名,胥吏占摧鋒之籍,蒼頭推異軍之号,皆兵也。
冒兵而星蔔飽從戎之糈,津要割酬士之金,??分陷敵之賞,皆饷也。
又曰:彼之情形,在我如濃霧;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
幾于謀見而窮,形見而忘者。
以人之難知,如陰之心,獨于兵用其陽,不知其解也。
且兩軍相交,諜在其間,有資彼諜以誤彼者,馬服君之于秦,嶽武穆之于金也。
有資彼諜以為我者,李允則之于契丹也。
兵無妙于間,間無妙于反間。
古之人乃善言慰之、善食遣之,以佐我神出鬼行之奧,而今第以诘奸細為功,不以用奸細為略。
又不知其解也。
其策如此,給谏章正宸抗疏彈相國王應熊,天子将罪之,賴公诤得廢為民。
烈皇帝英武彰瘅毋赦,而臣下一以蒙蔽為事。
上遂謂在廷無一人。
政府部院等,視官如傳舍,事多廢不舉。
公嘗歎之。
是冬闖賊入秦晉,獻賊破楚蜀,内外帑一空,營兵解體,而廷臣持文法,明黨賄賂益甚。
上不時召對,公言用兵以人心為本,人心樂為之用,雖寡亦強,人不樂用,雖衆亦弱。
今闖獻并負滔天之逆,而治獻易,治闖難。
蓋獻人之所畏,闖人之所附。
非附闖也,苦兵也。
一苦于楊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營壘。
再苦于宋一鶴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
三苦于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
賊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剿兵安民為辭。
一時愚民被惑,望風投降,而賊又為散财赈貧發粟赈饑,以結其志。
遂至視賊如歸,人忘忠義。
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
故目前勝着,須從收拾人心始。
收拾人心,須從督府鎮将約束部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至人心轉,賊勢孤,而後相機操縱,剿撫并行,獻闖皆遊釜魚矣。
又言今日洩洩谑谑,各持兩可之謀,未定一成之畫,甯可斷送封疆,不肯破除門戶。
即如楚寇一事,人心作何收拾,左帥作何安頓,通盤算止争一着,其可再誤乎?對入未省。
甲申正月,闖報益警,部議各官助銅、助饷、助籴。
在朝多借差出外,公銷杯觥、質袍帶應之。
三月,賊入畿輔,京師滿城洶洶,傳賊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樞,終日會官群訟,揚揚得意如平時。
初三,始議守城。
初十,募官民人等助饷。
上日召百官,大僚且挾持群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猶有因召對希冀者,每對大僚便稱待罪,庶臣默然而已。
上見舉朝如此,對罷未嘗不痛哭回宮。
公每罷朝歸邸,卸袍帶辄歎曰:事不可為矣。
十六,賊至城下,異時敵至去城百裡,近亦數十裡,營卒登陴,率皆沉湎歌呼,未嘗望見敵。
今乃猝遇賊,城上下炮交發,城外火光際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
士大夫相見,唯唯否否,或曰無害,或曰奈何。
惟議巡街閉門,無一勝算也。
十七旦,公持所撰诰敕詣内閣,午門内外,寂無一人。
頃之,範文貞、周文節踵至。
是日俱侍班,上退朝,諸臣見事急,聚語殿門。
十八兩道無行人,公邸西偏近城,九門禁守,不通往來。
但聞?聲震響。
緣城廨舍傾圮,賊箭墜城中如猬。
是夜大風驟雨,雷電交作。
十九丁未,天色陰慘。
自十六賊至城下,炮聲晝夜不絕。
至是日辰刻,寂然無聲。
公曰城破矣。
亟出視之,賊騎遍滿道路,城中人往來疾馳,哭聲動地。
上已崩煤山,民間未知也。
共傳已南幸,公起,沐浴肅衣冠,捧所署司經局印,北面望阙拜曰:臣未能報國如何!起持印授仆曰:上果南幸,即持此間赴行在。
複南面遙拜辭母曰:母生兒不能養,既不能盡忠,又不能盡孝,欲長依膝下,不可得矣。
因泣下。
舉家皆哭。
時朱、李二妾哭失聲。
公止之曰:毋亂人懷。
忽绯衣賊二人露刃馳入,左右走匿。
賊睨公,公安坐不動,賊顧四壁蕭然,乃去。
公遂同二妾閉一小室中自經。
諸仆排戶入救之。
公及李妾複醒而朱絕矣。
仆泣勸曰:太夫人在,主未可死。
頃訪萬歲,昨三鼓果出齊化門南幸矣。
公曰:不死,正恐留此身為太夫人辱耳。
且以吾意料,皇上必不南。
先是,兵部郎成德與公同年。
壬午至吳中,相與極歡,後成誤聽小人間言,怒而去。
久之自覺其誤,複友善如初。
至是成贻書,以慷慨從容二義相質。
公答書雲:吾輩舍一死别無法。
吾不為其難,誰為其難者。
國家大運,一身大數,總有天主之。
天予成仁成義,故無憾也。
弟幸老母在家,何以安老年伯母乎?勉之。
吾輩正不必遜古人耳。
乃夜簡書籍,俾仆攜歸。
二十戊申手書二函。
一寄弟,一付子壬玉。
俄有朝士數人,微服相過,中有削發者。
謂公曰:皇上已南,吾輩以此故偷生,君可不死。
因涕泣相勸。
公曰:吾意已定,君等休矣。
于是李妾哭而前曰:妾死主手,當使主殓妾。
妾義不後死,遂立乞紗帨自經。
公命市棺三。
以二殡朱、李。
指其一棺,謂仆曰:留此殡我。
于是,衆始慚退。
公呼仆曰:吾世受國恩,身居秘署,自辛未至今十三年矣。
今見國破君亡,為人臣子,分固應死。
太夫人年老,聞信必過哀,歸語吾子,謹事太夫人,吾得正而死。
死複有二妾,天之與我厚矣。
即皇上未南,南中必有新主。
但天下事未之如何耳。
言已命仆出,起題壁曰:馬世奇同二妾殉此。
遂自經。
仆入視之,左手握椅,右手撫幾,正襟端坐如生。
年六十一。
公嘗曰:疾風知勁,何如勿遇疾風。
闆蕩識忠,何如勿逢闆蕩。
噫!忠矣!其與弟書曰:元升一門,四人俱死。
吾一室三人,庶可相匹。
衙門多有削發為僧,雖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之義未免有礙,然亦不得已之苦心。
彼念主上猶存南也。
忠臣不事二君,吾自當以一死報主上。
數月前主意已定,不忍恝然者,母親耳。
吾辛全受全歸,母親自可無憾。
且魂氣無所不至,在天為日星,在地為河嶽,固時時周旋母親之側也。
江南此時,恐亦無幹淨土。
念之憤絕。
又與子書雲:京都失守,一籌莫展,真所謂死有餘責,不能恝然者,汝祖母及汝母、汝兄弟耳。
忠孝二字,是吾家風,好守之。
一姐先死,玉潤後死,女流得此,尤稱殊節。
吾可無憾矣。
吾文共十二本,文草三卷,經書各五本,俱附歸。
我躬不閱,皇恤此事。
積習未能忘耳。
主人在南,南中或可無事。
當力慰祖母,勿以我為痛,加餐以延大年可也。
諸相知一一寄勖。
吾殉國信至,當又惜諸君筆墨,其實自愧尚多,名非所貴,但兩侍妾殊節,不可不一表揚耳。
玉潤父母,可善待之。
吾少時嘗夢詠詩二句,從今别卻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
此文文山語也。
特與汝識之。
舊歲又夢汝祖父語我曰:汝六十一歲,羁星在命,過不得。
吾以語戴如雲,如雲謂必無是事。
以申年填起,金星為恩星也。
今成我以千秋之節,又有兩侍妾為我添此光彩,亦何必非恩乎?公六七歲時,父夢抱之,北向再拜曰:臣位至侍郎,不能報國,一死以謝陛下,痛哭而覺。
甲子登賢書,公夜夢高皇帝,白衣冠南向,公白衣冠東向侍,相與語,已而相向泣。
辛未成進士,報捷之夜,父夢前妻徐孺人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遂掩袂涕泣而去。
公之始終大節,蓋天定雲。
公弱冠,即受知顧端文公,題其行稿,有夾輔桑榆之祝。
門人龔廷祥,年三十餘,敝蹝青衫,無能物色,公一見許為端人,令子弟執北面禮。
南都贈公禮部右侍郎,谥文忠。
二妾皆贈以孺人,祀旌忠祠。
蔭一子,入監讀書。
弘光時,準禮臣疏,請于京中總建一祠,祀殉難諸臣,賜名旌忠。
侄馬瑞,乞假定省。
公雲:既冠進賢,雖暫家食,宜為進業地,毋為偷閑地。
“閑時做得忙時用”一語,蓋三複之。
後又寄書雲:淫妙年高第,甚非詩盟酒社,優遊自放之日也。
古來名臣大業,得力于郡邑殊多,有其心,則其才無不可擴而至也。
劉理順(十九日缢)
劉理順,字複禮,号湛六,河南開封杞縣人。
萬曆三十一年癸卯,舉于鄉,凡十上春官,不第。
人惜公數奇,公自視夷然。
至崇祯甲戌成進士,廷試第一。
先是拟首李,上親閱公卷稱旨,遂擢冠多士,而李置二甲第一人,争榮之。
公曰科名固分内事。
昔宋王曾及第,或嘲之。
公曰:平生志不在溫飽。
今茲之舉,吾懼伊始,何榮為?人服其志。
謂異時必卓有豎立。
初授修撰,丙子記注起居。
己卯典閩試。
其程式皆深于理學、湛于道德之言。
逾年遷谕德。
癸未分考禮闱,所得多文章節義之士。
甲申三月十九平旦,公入朝,門未啟,大理卿淩義渠、侍郎吳履中至,傳報賊騎入城,相顧愕然。
俄傳上崩。
公撫膺大恸曰:理順荷上特簡,無所報效。
國事至此,萬死莫贖。
還寓,手書辇于壁曰:成仁取義,孔孟所傳。
文信踐之,餘何不然?既掇巍科,豈可苟全!三忠祠内,無愧前賢。
北面再拜自經。
妻萬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仆四人俱殉。
一雲:并婢仆十八人,合門缢死。
公素為德鄉裡,其魁天下也,鄉人書榜于門曰:天從人願。
至是,賊多中州人,有數百騎至其寓曰:此吾鄉杞縣劉狀元,居鄉極善,裡人無不沐其惠者。
吾輩奉李将軍令,正來護衛公,以報厚德,何遽死也。
俱下馬痛哭,羅拜而去。
時為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難者,以劉狀元為最。
南都贈公詹事府正詹事。
谥曰文正。
妻萬氏,贈淑人,并妾李氏,同祀旌忠祠。
嘗曆考宋、元以來,以狀元死事者,于宋得三人,何禀、文天祥、陳文龍。
于元得三人,李黼、泰不華、李齊;而本朝乃五人焉。
遜國之時,則黃侍中觀;土木之難則,有曹文忠鼐;北京之變,則劉文正理順;而浙東有餘庶子煌,江右有劉中允同升,先後皆死國事。
此亦科名人物之盛,轶于前代者也。
餘公煌,字武貞,紹興會稽人。
天啟乙醜狀元,授翰林院修撰起居注。
時,魏忠賢方用事,修三朝要典。
一書,公以史官連署銜名。
崇祯中,曆官至中允、谕德至左庶子。
以前事為論者所龁,故不得大用。
魯王監國浙東,起拜為兵部尚書。
北兵至,投水而死。
劉公同升字晉卿,吉安吉水人。
崇祯丁醜科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樞輔楊嗣昌之奪情也,上方銳意滅賊向用,公與編修趙士春,交章劾奏,因俱降谪。
公補福建按察司知事,複官升右中允,起義不允,遂死于峽江。
二公之死,皆死于崇祯以後,以科名故,連次書之。
論曰:劉公其遜國時黃伯瀾後一人哉!不然,并列鼎元,适遭大故,一門靖節,何大緻相類也。
先後相距,幾三百年,取義成仁,較如一轍。
語雲:非常之時,賢者出焉,其謂是欤!
臣死君,忠也;子死父,孝也;妻死夫,節也;仆死主,義也;忠孝節義,萃于一門,可謂盛矣。
可謂難矣。
而劉公複以狀元及第,兼此四美,尤盛中之盛、難中之難也。
馨照青史,休哉!
吳麟征
吳麟征,字來玉,号磊齋,浙江嘉興海鹽人。
天啟壬戌進士。
初任江西建昌司李,丁憂,起補閩之興化,平反出入,獄無冤民,綜核諸屬,吏莫敢以私進。
有暮夜郤金風,以治行高等,征拜吏科給事中。
同官章正宸、莊鳌獻以建言忤旨下獄,公上疏力救。
又論安民之本在于守令,守廉則令不敢貪,守慈則令不敢虐,守精明則令不敢叢脞。
且為令者衆,又多操刀學割之徒,故遴别難精;為守者寡,皆循資積俸而升,故才品易核。
願皇上廷推禮遣。
凡生民疾苦、吏治臧否,使得自達于天子。
迨績成而後加不次之擢。
上不能用。
曆兵、刑兩垣,後掌吏垣。
見盜賊蠡起,民生凋瘁,屢疏乞身任危疆,竟不見許。
庚辰大計,時三吳守令,倚要人為窟穴,吏部拱手莫敢問。
公與掌河南道祁公彪佳,矢志澄清。
凡吞舟漏網者,皆置拾遺白簡中。
窮奇饕餮,為之一清。
故事:掌吏垣者,計吏事竣,即其月優擢太常,獨公不至宰相之門,一駁再駁,政輔乞骸,公命始下。
此甲申三月初七也。
時寇警且迫,公以十二受事,十五奉命坐西直門。
十六甲辰,寇突至城下,公擐甲衣短衣寝處城隅,寇攻西北一帶最急,西直尤當賊沖。
同守者相繼避去。
公遺友人書曰:時事決裂,一旦至此,同官潛身遠害,某惟緻命遂志,自矢而已。
時上下倉皇失措,火攻備禦多不習。
公登陴周視,矢叢射如猬,屹立不稍退,指麾益厲。
士卒匮糧已五月,莫肯用命。
公夜坐撫病卒,忽堕大?,破瓦落公案前,椽楹盡倒。
公神色不變,手撫如故。
士卒皆感泣。
十七乙巳,公親督徒者,載土石塞門,同守武安侯鄭某,伯張某,尚開門納難民,賊數百騎尾其後不覺,公手施箭?,賊稍郤。
始從公議,塞門城頭宦寺,鮮服怒馬,相視不驚,高擎青蓋,馳走雜撓,守卒欲擅啟閉,凡坐門諸臣俱不得登城望賊。
公奪路上城,見賊忽盡易绯衣,俄而同守一官,亦易绯衣登陴。
公怪而目叱之。
是夕更深,太監某密遣二卒,手箭飛至,斬關求出,公親诘之,語塞,乃厲郤之。
俄從德勝門去矣。
十八丙午,賊集城隍,多羸弱男子,公召諸卒谕之,能殺一賊者,賞五十金。
須臾健卒數百,缒城格殺賊百餘人,擒十餘人,即斬之城下。
賊分馬步,東西回顧,狀如欲退,城上歡呼。
公曰:此賊狡耳,必合營至矣。
未幾,果大至,攻益急。
戚臣、貴臣,相與議,勢不可支。
公請見天子言狀。
至西長安門,二鼓矣,門守少宰沈惟炳,禁出入。
公排門直入,門遇輔臣魏藻德,引公手曰:朝廷大福,自無他虞。
旦夕饷且集,公何匆遽為?拉公同出。
公既不得面聖,複走谒總憲李公邦華,道不可為狀,相持而泣。
遂還西直門。
十九丁未黎明,宮人數千百,競從東華門出,城中大擾,訛言天子他幸,城守益弛。
賊遂緣德勝門入,守卒盡逸。
公即距戶自經,為從者所解,擁公哭。
公曰:我若得一見天子,吾無憾矣。
從者侍公走,風塵滿面,卒不能前。
入道左三元祠,舉首視屋梁曰:吾終此矣。
遂索酒飲。
語從人曰:吾受恩,列卿寺,國亡賊入,雖君父消息未真,亦何顔自活。
衆皆哭。
公止之曰:無亂我方寸。
且睡去,約二鼓,公喉間格格有聲,家人張儉者,先覺其起視,已用舊帨作結自經,亟解之,得蘇。
公曰:殺我!殺我!家人泣而請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訣。
公許之。
蓋祝淵乃公之密友,同鄉舉人,以奏對劉宗周被逮時留京師也。
公遂起作絕筆雲:祖宗二百七十餘年宗社,一旦而失,雖上有元龍之悔,下有魚爛之殃,而身居谏垣,不能匡救,法應褫服。
殓時用角中青衣,覆以單衾,墊以布席,足矣。
棺宜速歸,恐系先人之望。
茫茫泉路,炯炯寸心。
所以暝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罪臣吳麟征絕筆。
又寄弟偏沅中丞麟瑞書,則憂江南有事。
寄從弟書,則明生平學文山,要窮就窮,要死就死之志。
寄諸子則教以讀書明義理,崇儉樸,不能北面事人義。
是日有同官某,既身許賊,複遣一役招公,謀歸裡。
公麾役去。
已而複來,擠之戶外。
逆臣高翔漢,已授賊署,雅知重公,解說百端,公厲辭郤之。
恨恨去。
祝孝廉聞狀來視公。
公酌酒慷慨與别,相對泣數行下。
告孝廉曰:往予問道山陰劉念台先生。
先生曰:人之初念,未嘗不善,往往以轉念失之。
授命,我初意也,我會試放榜之夕,夢一人義手向背,口吟文信國句贈之雲: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問路人雲:是劉宗周。
我與劉同出,而劉先隐。
今山河破碎,不死何為。
我陳整饬江南,樞臣不許。
我請身任危疆,冢臣不許。
天下事尚可為,隻索待之後人耳。
或曰黃冠歸故鄉,今亦可然否?公笑曰:文山之言雖爾,文山之事若何。
抵暮,孝廉别,公去遂投環,移刻乃逝,顔色凜凜,白髯戟張,川日含暝如生時。
傳賊将甘心殉節者,左右錯愕無所出。
倪公元璐,六日始殓。
許公直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