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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一 崇祯十七年甲申(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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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難文臣 範景文(十九投井) 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丁未,李自成陷北京,烈皇帝崩于煤山。

    文臣死難者二十有一人。

    内閣惟範文貞公。

    公諱景文,字夢章、号質公,河間府吳橋縣人。

    父永年,南甯太守,為德于鄉,有佛子稱。

    公生而端亮,行醇謹,諸生時,即以天下為己任。

    登萬曆四十一年癸醜進士,授東昌府推官,署其門曰:不受囑、不受饋。

    衆稱不二公。

    獄多平反。

    時值大饑,條荒政,躬自赈恤,全活以億萬計。

    己未擢吏部稽勳司主事。

    庚申署選事,曆文選員外驗封郎。

    時光宗登極,旬月中,公所推擢,皆先朝耆舊,世所目威鳳祥麟者。

    天啟甲子逆庵竊柄,公上疏請清仕路、養仕節,謂天地人材,當為天地惜之。

    朝廷名器,當為朝廷守之。

    天下萬世是非公論,當與天下萬世共之。

    言皆剀切,為時所忌。

    南樂相魏廣微,以鄉曲故,欲招緻公,卒不可得,及當例推,珰先授意部堂,芟除清流周忠毅、李忠毅輩,公争執不少徇。

    忠賢大怒。

    尋移疾歸,杜門卻掃,視世榮一切澹如,至感憤時事,則裂眦拳幾案,痛惋交集。

    時周忠介被逮,銀珰就北寺獄,誣贓數千,公洗橐百計代償,欲脫之于死。

    雖禍機不測,竟罔恤。

    其好義急難類如此。

    崇祯初起太常少卿,尋巡撫中州。

    己巳之難,公不待诏,命帥師勤王,京師圍解,升少司馬,移鎮昌平。

    告歸,久之,升南大司馬,參贊機務。

    時賊在英廬,留都岌岌,南額兵八萬人,堪戰者不滿萬,公定營制,簡家丁治樓船,練火器,部曲改觀。

    于是乎,有援池、援滁、援廬之師。

    江浦之役,賊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飛渡,實懾公方略。

    公之建置,謂非戰無以為守,非守江無以守京、守陵。

    非守江北無以守江南。

    疏數十上,決機呼吸,了然列目。

    時武陵相楊嗣昌奪情視事,詞臣黃公道周等執義廷诤,杖谪累累,公抗疏力救,謂道周等國家有數人物,用之猶懼其晚,棄之何得其益,乃推碩果,遂嗟抱蔓,殊堪惋惜。

    疏上,先帝震怒,除名為民。

    已而複思之,特起為大司空。

    甲申拜東閣大學士。

    時賊勢已亟,公蒿目時艱,中夜辄涕零。

    謂身為大臣,不能仗劍為天子擊賊,雖死奚益,顧非是無以報聖明于萬一。

    三月十七日召對,公已絕粒三日矣。

    飲泣入告。

    聲不能續。

    及京城陷,群嘩上南遷,公賦絕命詩有:“翠華迷草露,淮水漲煙澌”之句。

    遂自經于妻陸氏靈前。

    家入趙蘭芳解之,複賦詩二首。

    有雲:誰言信國非男子,延息移時何所為。

    拜阙号哭。

    潛赴龍泉巷古井死。

    時死節二十餘人,公為最先,絕不知上兇問雲。

    其妾亦自經。

    南都贈公太傅,谥以文貞,首祀旌忠祠,公之詩古直豪邁棱棱露爽。

    遇國步艱難,故多凄戾之辭。

    有冰堅堂草及列朝詩選本錄若幹首。

     論曰:燕京之變,處鼎铉一席者累累也,鄙夫如井研者弗論,甚有對策大廷,先帝首拔第一人,不四年驟跻宰相,圖國士報宜百倍豫讓,一旦賊臨,望風屈膝,卒死賊手。

    其為天子知人累大矣。

    微公一人,毅然不屈,蹈義而死,不幾令萬世笑烈皇帝時端揆無人哉! 又曰:公既不聞鼎湖之信,顧傅蜀道之行,斯時倘以扈駕為名,尚可以無死,而公決然一死,不複狐疑。

    蓋公素志定也。

    彼隐忍偷生者,無論亦有本欲死而一時稍遷延,後遂不及死,卒不免辱身敗名,然後知決然一死者之無憾也。

    夫成仁取義,固非懷濡忍之志、萌計較之私者,所能為哉。

    公之一死,可與宋室文山,并美千古矣。

     倪元璐(十九日缢) 倪元璐、字汝玉、号鴻寶,浙江紹興上虞人。

    父,萬曆甲戌進士,官至太守,有能名。

    公少即穎異絕倫,弱冠舉于鄉,天啟二年壬戌成進士,才名噪天下,與少詹黃公道周,并出韓太史日缵門下。

    一時推為雙璧。

    選入庶常,尋授編修。

    時魏珰用事,公鄉人多貴顯者,公骨正元髒本天,無所附麗。

    媚珰者,方請建祠國學,與先聖并列,公奉命典江右試,獨以“皓皓乎不可尚已”命題,同事為公咋舌,棘撤而珰已敗。

    故公得免禍。

    海内亦以此重公。

    珰雖誅,諸黨猶踞要地,欲終锢林下諸賢,乃借東林為名,又立趙黨、孫黨、熊黨、鄒黨之目,以一網清流。

    公上疏力争,别白貞邪,破除門戶,遂為人側目。

    黃公道周以建言與時相忤,選經筵官,不與,公疏請以己秩讓黃公。

    由此益為當事所枘鑿,稍遷南國子司業。

    崇祯辛未,同考禮闱典武試。

    公上疏制實八策、制虛八策,譏切朝政。

    中有雲:治之根本,惟在絲綸,勿以大猷付之悠忽,勿以瑣務示其周詳,恩怨不橫于胸,好惡必循人性;毋徒傷元氣,而情面仍存;毋浮慕精明,而叢脞實甚。

    凡侃言必有深慮,毋一筆抹殺以遏群謀。

    凡至慮必有定歸,毋雙票遊移以嘗上意。

    毋以意見仇獨立之士,毋以聲顔拒來告之人。

    如此則才識自生,勳獻自着。

    皆深中政府膏肓,遂決不能容。

    公授意勳臣劉孔昭。

    孔昭以私憾,借封典事劾公,铨司承望風□,協力下石,公遂罷歸。

    壬午北邊告警,流寇掠于中原,上思公才,乃以兵部侍郎兼學士召。

    及陛見,公條賊情邊事甚悉。

    稱旨,仍命具本以聞。

    公上疏言:制東邊宜分東西二路,而并力攻東路。

    東破則西自解。

    言圖闖賊,宜以九江為中權,武昌為前茅,淮揚為後勁。

    又宜假督撫以利權,一切屯鑄鹾榷之務,悉聽便宜。

    又為邊防用間一疏,上皆嘉納。

    尋以國計匮乏,擢公戶部尚書。

    公以浙人例不為戶部,固辭不許。

    召至中左門。

    謂曰:卿志性才獻,非諸臣比,勉為朕任勞。

    公乃任事。

    殚精握算,宵旦焦勞。

    言利者進開采之策,公疏言開礦有六害,議遂寝。

    癸未冬,逆賊破秦,公奏賊既入秦,則圖賊不在秦而在晉。

    晉有備而後進可攻、退可守,請蠲沿河租稅,取其半以資防禦,多築敵台,汰冗兵,厚死士。

    上嘉納之,未及用,賊尋陷山西。

    甲申二月,政府謂詞臣不任錢谷,勸上解公部務,還講筵。

    三月丁未,京師陷,公紗帻绛衣,北向拜阙曰:身為大臣,不能保國,臣之罪也。

    又南向再拜,遙辭母太夫人,旋易便服,至書齋索酒,招二友為别于漢壽亭侯像前。

    獻像三爵,亦自浮滿,盡三大白。

    所親皆勸公效文丞相權忍恥,出外舉兵,再圖匡複。

    公怒指壽亭侯像曰:使吾生存,有何面目對此君?或言太夫人在堂,亦不為之地耶?公默然,一淚及顴而止,既而曰:老母八十四矣,而猶康健,夫複何憾。

    乃題案曰:南都尚可為,死吾分也。

    慎勿衣衾,以志吾痛。

    因謂家人曰:即欲殓,必俟大行殓,方收吾屍。

    于是步出,至廳事南面坐,乃投缳,衆仆尚欲解之,一老仆哭止之曰;此吾主成名之日也,囑付已再三矣。

    久乃絕,玉箸雙墜幾尺,舌藏眸斂,顔色如生。

    是午有賊騎突入,問公安在,則陳屍于堂矣,乃愕然馳去。

    頃之,有僞職王方弼者頒示,且傳令箭至寓曰:忠義之門,勿行騷擾。

    由此家人獲安。

    公子會覃,不忍違遺命,乃俟先帝殓,始合棺,賊無不太息稱忠臣者。

    一門殉節,共十有三人。

    一雲妾王氏、幼子無恙。

    公文章精華深刻,至性所激,紙立字飛,故獲其片言,比于天球宏璧,獎借後進,保護聲氣,士無賢不肖,皆願出公門牆。

    殉難諸賢中,惟公尤為世所哀痛。

    南都贈公以太保,谥文正,祀旌忠祠。

     論曰:古今易名之典,以文正為難。

    明興數百年,惟餘姚、長沙皆揆席也。

    北都死事,乃得公與劉中允。

    長沙高文典冊,且為一代風雅開先,顧委蛇逆瑾,雖匡救彌縫,厥功不小,亦來枉道之機。

    餘姚中允,渾金璞玉,傳信千秋,惟公以懷蛟吐鳳之才,兼化碧貫虹之節,長沙遜正,劉謝讓文,尊名壹惠,未有如公之尤惬者。

    且使美新仇國,不得自附于藝苑笙簧,孤鳳鳴而鸺鹠息,公諸着□之謂矣。

    然則公不獨為正人增華,尤為文人吐氣。

     陳文莊仁錫,與公同年同館,嘗言公為人倫師表,又負經濟才,洵為定論。

    然受知主上,卒不能盡其用,僅以節義終。

    悲夫!文集有奏疏代言講章應本行世,詩則有憶草諸種。

     李邦華 李邦華,字懋明,江西吉安吉水人。

    萬曆三十二年甲辰進士,授知泾縣。

    壬子擢禦史,巡按浙江,有風節。

    時甘陵南北部之隙已啟,群小争攻東林、西北諸正人,公為鄒忠介門人,又同裡,人多忌之。

    公又别白邪正,不少假借,遂倡流言。

    目公與周起元輩五人為五鬼。

    既而德清秉政,逐東林、西北無虛日,或勸公少委蛇其間。

    公曰:甯為偏枯之學問,莫作反覆之小人。

    時論益忌公。

    丁巳出為山東參政,病免。

    天啟元年,即家起為光祿少卿,屢以病請。

    二年升佥都禦史,巡撫天津。

    三年升兵部右侍郎。

    四年複稱病歸。

    時方魏忠賢用事,崔呈秀等,欲舉諸名賢,一網打盡之。

    作天鑒、同志、點将等錄。

    天鑒錄,公名居前。

    督輔孫承宗擁重兵在關外,請入朝面奏一切邊事。

    或言承宗且興晉陽之甲,公為内主。

    忠賢怖,逐矯旨勒承宗還鎮。

    禦史倪文煥遂疏公東林死黨,革職谪戍嶺南。

    及崇祯元年,起公為工部左侍郎,即督河道,升兵部右侍郎,複以病去。

    己巳起南京兵部尚書。

    丁憂。

    癸未起南京都察院都禦史,再疏堅辭。

    聞京城困,辭家日,為文告先臨淮王,矢以身殉。

    時獻賊陷武昌,骎及江右,公上保江南策。

    謂長江衣帶,非僅保守九江、守安慶,可恃無恐。

    今宜增兵以扼險,江撫駐九江,贛撫駐吉安,以壯虎豹當關之勢。

    往東策應,責在監司。

    上嘉納之。

    會掌院劉宗周以救科臣熊開元,忤旨罷職,朝論謂總憲百司之長,非竭方元老,不堪任。

    特簡公為左都禦史以代之。

    公既莅任,申明憲約,榜絕饋遺,疏薦成勇、葉廷秀,清風亮節,可當大用。

    甲申賊勢甚急。

    上日一召對,公密奏請皇上固守祉稷,效死勿去,效仁廟故事,命皇太子撫軍舊京。

    又密奏二王分封江南,以壯東南之勢。

    上為之心動。

    俄而中允李明睿議南遷,科臣光時亨劾之。

    朝議?然。

    遂并寝監國分封之議。

    而大事亦去矣。

    至三月十五日,賊已逼近京師,公趨閣中,奏請發帑,召集朝紳鄉衮居民,不問大小老弱,悉令守城,親冒矢石以固吾圉,乃首相魏藻德尚作退食夔龍态,候久不出。

    出而僅曰:事未必至此,老先生且姑待。

    公爾時聲色俱厲,痛哭流涕以道,卒不悟也。

    十八日,賊攻城甚急,無兵無饷,羸卒守埤,中官為政,奸細滿城。

    公言既不得行,複躬率諸禦〔史〕上城巡視。

    諸珰矢石拒之,不許久。

    公道遇太常卿吳麟征,握手揮涕,誓死國難。

    十九日聞上變,公南向痛哭,攜冊印冠帶,入吉安會同館對文丞相再拜,矢志題絕命詩。

    有雲: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今日騎箕天上去,兒孫百代仰芳名。

    又自贊雲:堂堂丈夫,聖賢為徒,忠孝大節,矢死靡他。

    遭國不造,空負名谟;臨危授命,庶無媿吾。

    君恩莫報,鑒此癡愚。

    題畢。

    遂自缢死。

    屍五日後乃得殓雲。

    公性介特,寡言笑,不尚華侈,舉止嚴重,居官四十餘年,重名節,勵廉隅,蕭然寒素,雖位望崇隆,為海内山鬥,退然不勝,至值事變,臨利害,屹然如山;不可搖奪。

    南都贈公吏部尚書谥忠文,祀旌忠祠。

      論曰:忠文公固理學經濟,忠節兼全之名臣也。

    虞山錢氏雲,忠文三管戎政,大有建白,惜不得伸其志。

    迨賊逼京師,欲奉太子南渡,朝議紛糾,卒至莫救。

    忠言不用,而以死繼之。

    所謂竭其股肱之力,而繼之以忠貞者也。

    公請皇儲撫軍,俟之,夜作詩,有句雲:五龍候日影,一馬聽江聲。

    及請二王分封,亦有詩雲:剪桐天子貴,畫策老臣才。

    慷慨悲涼,聲淚迸咽。

    彼時亨固罪不容于死,若逋州相又可勝寸磔哉。

     一雲:公聞難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

    夫複何辭!但能得為東宮導一去路死,庶幾可以無憾已矣。

    勢不可為矣。

    乃題堂堂雲雲。

    因走入文丞相祠,再拜吟人生詩句雲雲。

    大哭三聲而缢。

    死三日後,顔色不變,賊至,見其冠帶危坐,争前執之,乃知其死,驚避去。

    諸書載文祠缢,啟祯錄載自文祠返寓缢,或雲文祠飲藥卒。

     施邦曜 施邦曜,字爾韬,号四明,浙江紹興餘杭人。

    萬曆己未進士,除武學教授,升國子監博士、工部營膳司主事。

    天啟甲子,典雲南試,遷員外郎。

    丁醜出為漳州知府,以廉幹稱。

    擢本省布政司參政,四川按察司使。

    崇祯戊寅,進光祿寺卿,通政使,免官。

    癸未,起都察院左副都禦史。

    公見人心瓦解,寇賊所至,非降即逃,所以然者,由官吏朘削,早失民心,以緻臨事潰散;此有司罪也。

    察司之責,在巡按、禦史。

    于是上實圖察吏安民疏。

    大略言巡按權重,憲綱所載,明言奸貪蠹政害民者,随即拿問。

    又六品以下官,有犯取問明白,從公決斷,以實奏聞。

    今巡按考察官吏,但呼名過堂,未見拿問一人,即有一一參劾,需之複命,近即有不時參劾之旨,不過取單寒者塞責。

    今民命倒懸,在于呼吸之間,安得為此文具。

    考察官吏,必須當面發落某官稱職留任,某官不稱職斥逐,某官奸貪蠹政害民拏問,巡曆府縣立時分别,庶幾人情震悚。

    然其要在反求諸身,必贓罰不取,土儀不問,謝薦不收,先自治而後可以治人。

    否則受贓之律,身先犯之,惡能以法繩人。

    又曰:得一良吏,勝于得一名将。

    去一貪吏,即去一民賊。

    奏上,天子嘉之。

    敕巡按禦史依奏,着實舉行。

    甲申春賊逼京師,公慷慨自誓曰:此臣子授命之日也。

    城既破,問仆曰:倪尚書安在?偵之。

    還報曰:自盡矣。

    公绐之曰:若等候此。

    吾即往冠服視倪也。

    遂入内,久不出。

    探之,已自缢死。

    題詩于幾曰:愧無半策匡時難,但有微軀報主恩。

    南都贈公左都禦史,谥忠介,祀旌忠祠。

    總憲劉公宗周,哭以詩曰:淮南一别燠垂寒,再拜班荊話屢酸。

    國難敢忘婺婦緯,時危轉憶菜根盤。

    身擔風紀綱常重,節自平生問學安。

    白馬岩前池畔草,永存規矩奉輪般。

      編年載公缢時,仆解之複蘇。

    公叱曰:若知大義,毋久留我!乃更飲藥而卒。

    然他書俱載缢。

     先帝遐升,九列中最先自盡者,倪文正與公,皆越人。

    後又得一周文節。

    二十一人中,而紹興乃三人。

    其後則劉都憲、祁佥都、餘庶子等不絕書也。

    蓋浙東諸郡中,紹興士大夫尤以文章氣節自負雲。

    建文死難諸臣,多出江西。

    數年來亦複然。

    而越州次之。

    吳及閩又次之。

    嗚呼!盛矣。

      自缢諸賢,宛轉數四,未免葛藤。

    惟忠介最為直捷,從容慷慨,兩兼之矣。

     淩義渠(二十日缢)  淩義渠,字駿甫,号茗柯,浙江烏程人。

    世以雕龍擅譽。

    公脩髯颀立,如高霞孤映,明月獨舉,所為制舉義,吐棄群言,特标元勝。

    長齋奉佛,于世味澹如也。

    自其為諸生即以稱菰蘆第一流。

    天啟甲子中式,乙醜登進士,谒選得行人。

    崇祯庚午考選,授禮科給事中。

    時當國者,為公梓裡密戚,主眷方隆,人争傍附以進。

    公皂囊白簡,侃侃發舒,無少瞻顧。

    賊氛漸熾,公目擊心恫,上疏極論其事。

    謂滅賊之明旨屢更,而逆焰滔天如故。

    率上之搜求既罄,而師徒不競如故。

    就外之布置言之,有能灼知賊之饑飽虛實,來路去路,随時據實入告,不事虛飾者乎?有能置零級弗報,慷慨擐甲,刻時刻日,誓不與賊共戴者乎?就内之調度言之,有能力祛文法拘牽之弊,舉一切事權專任一人,聽其自操自縱,置小小利鈍,不問者乎?有能排群策而獨持一斷,實實使阃外知所禀命,截然不入遊移者乎?以事在呼吸之軍機,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咨,費許多周折,即費許多時日,比馳至行間,而面目前非,先着已不在手矣。

    以信賞必罰之軍政,而歆以爵賞者無虛日,懼以顯戮者亦無虛日,繁多易亵,積久生玩,恐溫文自此不靈,而嚴檄亦因之不震矣。

    後國事潰敗,皆如其言。

    甲戌,轉禮科右給事磨勘。

    癸酉試卷,河南貴公子曹鳳祯,以賄得中式,公閱其卷,皆小兒号嗄語,因塗乙滿紙,拟從黜革,為同事所尼。

    丙子以戶科左給事,主考山東,得士為盛。

    如王中丞漢則先公殉義者也。

    尋首兵垣而掌吏垣某,與鳳桢為姻好,銜公舊事,以年例外遷,公為閩臬,公引義就職無一言。

    同官不平,發其事。

    上命取鳳祯卷入覽。

    知公持正不阿,遂革鳳祯舉人,并削吏垣某籍。

    公雖暫淹外服,譽望益重。

    由閩臬轉三吳兵備使者。

    三吳财賦重地公身處脂膏,懸魚拔薤,清風兩袖,惟取吳士帖括,手自甲乙,梓以間世,不畢初學,不殉壇坫,鈎元拔韻,盡汰時蹊風味,遐迩論者,以為永嘉未之正始音。

    已遷山東布政使,尋擢南京光祿卿。

    癸未擢大理卿,而國變作矣。

    時寇以三月乙巳犯都城,丁未味旦,公趨長安門,則無人門焉者,拱立達曙,門竟不啟,乃返就舍。

    俄報城陷,人馬群嘶,街巷填塞,公端坐旅次,神色凄然,須髯怒張。

    無何,鼎沸稍定,東魯門人李某趨谒公,以龍馭賓天告。

    公聞之矍然,負牆号泣動地,舉首觸柱,血淋漓沾襟袖。

    李大驚,牽衣力持,勸無過激。

    公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死乃吾分也。

    複何辭。

    李援古曲喻,請留身有待。

    公曰:此不過欲緩我須臾死耳。

    身受國恩,二十載于茲,宮車晏駕,孤臣雖欲獨生,義所不忍。

    李抱公泣,公厲聲曰:與若道義交,當其相勖勵,何兒女泣為?李拜辭去。

    公立燈下顧諸籍歎曰:噫!我手澤在是,忍捐棄賊手!俾涴我青編,乃命悉取火焚所評?書及平生所著述。

    蓋公生平無他嗜,獨嗜書,自其對公車出入京華,跋涉八閩,使岷藩、典魯試、鎮吳臬、屏齊邦,缥缃累累十餘笥,靡弗躬饬以從。

    退食暇辄手一編,雖酬應如猬毛不廢。

    聞某所有異書,即殚精竭赀,百計購取。

    至是盡付煨燼于是,公客及諸僮仆知公志堅且決,潛取其室中,繩械器皿盡匿之。

    公怒曰:爾輩若此,我遂無死法耶?指前幾曰:方觚棱棱,與頭俱碎耳。

    客力阻之,不得,乃設為庭闱情至語動公。

    公改容謝曰:吾固痛心,然身已許君,義不能兩全也。

    夜向晨會,有以升遐未實告者,仆遽以報。

    公徒跣出舍,道逢鄉故,知兇問已确,遂急奔回,索冠服,仆以青繡衣進。

    公卻之,命易绯袍,設香案,仆皆遮立不動。

    公曰:我一生僦居蔬食,于物無所戀,且世界中亦何物可戀者。

    今遇國難,此我畢命秋也。

    趨辦事無濡遲。

    因正笏向阙拜複,南望遙拜,草上尊人書,有“盡忠即所以盡孝、男視死如歸、含笑入地”語。

    筆墨瑩然,點畫不苟。

    以書授仆。

    且雲:我魂先歸侍左右矣。

    仆人環跪涕泣請後命。

    公曰:死後可書我柩雲:死節孤臣淩義渠之柩。

    如是而已。

    遂就缢。

    時年五十二。

    南都贈公刑部尚書,谥忠清,祀旌忠祠。

      附記公婿茅曦蔚所述公之紀略 李某系公丙子典試所取士,以上崩告。

    公痛哭曰:我五十年讀書明義,二十載受國厚恩,君亡與亡,複何他說。

    李以公觸柱跪抱不釋。

    公大聲曰:汝今與我同殉,方是男子。

    李泣去。

    記室趙振之、家人馮相、金升悉匿繩械等物。

    公曰:爾輩若此,我惟罵賊死耳。

    複指前幾曰:此桌有方棱,觸腦貫顱,豈不更慘。

    趙以封公别時珍重語竦公。

    公亦颔首曰:此自關心,然死後忠魂,頃刻到家,依父左右矣。

    燈下顧見諸書而歎,悉簡平生所著述及所評?諸書,堆階下親火之。

    及明,聞兇問已确,号泣索冠服。

    家人不動。

    公曰:爾輩隻看我一生如素食淡,何物可戀,豈是怖死貪生人?我志決,勿多遲時刻也,遂作書辭父曰:盡忠即所以盡孝,男視死如歸,已含笑入地下矣。

    但父親衰年無靠,病妻弱子,不堪回想耳。

    十兒容默,放他不下。

    七弟犀渠,可善撫之。

    然兒即以此情達之皇上。

    庶知孤臣一腔熱血也。

    公自子醜通籍以來,負郭僅有半百,環堵止屬賃居,視曆中外二十年,鹄視谏垣十餘載,骨鲠屢及乘輿,籌邊符于聚米。

    去國一疏,先王改容。

    嗟乎!為國忘家無地可投湘水。

    舍生取義,有天應照燕山。

     前傳固文,然後紀亦多切語。

    故并錄之。

     王家彥 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号尊五,福建興化莆田人。

    為人高視闊步,有大志,不拘小節,與人談義俠事,辄心向往。

    謂丈夫自期待,應如漢伏波将軍。

    居恒不忘馬革裹屍,龁龁者無庸也。

    天啟辛酉、壬戌,聯舉鄉會。

    筮仕開化縣尹。

    下車召諸父老謂曰:昔人以刺史縣令為親民官,所關利病不細。

    吾承天子命,令茲上,期與若等更始。

    若等其敬聽令言,毋徒驕蹇取戾。

    衆曰諾。

    一年,取利民者行之。

    其有不便,辄為厘之。

    民無遠近,不謀而同曰:神君哉。

    甲子分省試,矢必得人,為天子報。

    入闱歎曰:魚目溷投,夜光莫辨,瓊琚似玉,碧盧難名。

    雖然顧澄鑒何如耳。

    比撤棘,獨公所得士稱知名。

    乙醜調蘭溪,有惠政,一如其令開化者,最聞,擢刑科給事中,曆工科右,轉戶科左,複轉都給事中。

    丙子憂去。

    服阕補吏科。

    公在谏垣十年,彈擊無所避,權貴斂手。

    時閩賊劉香老等,劫掠同安鎮,幾擾省會。

    公于是有閩省海防疏。

    言舊制有衛所軍,無别兵,亦無别将,而統于各衛之指揮,每寨設号船,聯絡呼應。

    複又添設遊擊等官,雖支洋窮澳,戈船相望。

    今防禦之策莫若複舊額而練民兵。

    識者以為至論。

    公尤留意亂本,謂皆貪墨守令,朘削民膏,不得衣食,緻良民盡走為盜。

    因上疏曰:臣見秦晉之間,饑民相煽,過都越境,千百成群。

    原其始,未有不從一鄉一邑起者。

    使當時為守令者,早為之所,取周官十二荒政,一一行之,亦未必潰裂四出一至此也。

    論者以此實功令使然,催科急者考卓異,督責嚴者稱循吏。

    坐是不肖而墨者,以束濕濟其饕餮。

    一二賢明之吏,又為文法所縛,不得展布。

    雖有召杜,無從撫宇。

    即當鄭俠,未敢繪圖。

    秦晉之禍,大率由此。

    今四方非無事也,三楚揭竿已有其形;閩越弄兵,且明見告。

    倘及今不為早計,不出五年,必至為秦晉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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