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壇。
寶衣行雨在雲端。
畫簾深殿,香霧冷風殘。
欲問楚王何處去,翠屏猶掩金鸾。
猿啼明月照空灘。
孤舟行客,驚夢亦艱難。
”(據觀堂自輯本《閻處士詞》)
昔沈文慤深賞(張)泌“綠楊花撲一溪煙”①為晚唐名句②,然其詞如“露濃香泛小庭花”③,較前語似更幽豔。
①張泌《洞庭阻風》:“空江浩蕩景蕭然,盡日菰蒲泊釣船。
青草浪高三月渡,楊柳花撲一溪煙。
情多莫舉傷春目,愁極兼無買酒錢。
猶有漁人數家住,不成村落夕陽邊。
”(據《全唐詩》卷二十七)
②沈文慤語見《唐詩别裁》卷十六張蠙《夏日題老将林亭》一詩後評語。
③張泌《浣溪沙》:“獨立寒階望月華,露濃香泛小庭花。
繡屏愁背一燈斜。
雲雨自從分散後,人間無路到仙家。
但憑魂夢訪天涯。
”(據觀堂自輯本《張舍人詞》)
(孫光憲)詞昔黃玉林賞其“一庭花(當作“疏”)雨濕春愁”①為古今佳句②。
餘以為不若“片帆煙際閃孤光”③尤有境界也。
①孫光憲《浣溪沙》:“攬鏡無言淚欲流,凝情半日懶梳頭。
一庭疏雨濕春愁。
楊柳隻知傷怨别,杏花應信損嬌羞。
淚沾魂斷轸離憂。
”(據觀堂自輯本《孫中丞詞》)
②黃昇語見《曆代詩餘》卷一百十三引。
③孫光憲《浣溪沙》:“蓼岸風多橘柚香,江邊一望楚天長。
片帆煙際閃孤光。
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
蘭紅波碧憶潇湘。
”(據《孫中丞詞》)
——以上錄自《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諸跋
先生(周清真)于詩文無所不工,然尚未盡脫古人蹊徑。
平生著述,自以樂府為第一。
詞人甲乙,宋人早有定論①,惟張叔夏病其意趣不高遠②。
然北宋人如歐、蘇、秦、黃,高則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逮先生。
故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诘,耆卿似樂天,方回、叔原則大曆十子之流。
南宋惟一稼軒可比昌黎。
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
昔人以耆卿比少陵③,猶為未當也。
①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集部歌詞類《清真詞》二卷《續詞》一卷下,雲:“周美成邦彥撰,多用唐人詩語,檃栝入律,渾然天成。
長調尤善鋪叙,富豔精工,詞人之甲乙也。
”
②張炎《詞源》卷下:“美成詞隻當看他渾成處,于軟媚中有氣魄。
采唐詩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長。
惜乎意趣卻不高遠。
”
③張端義《貴耳集》卷上:“項平齋訓:學詩當學杜詩,學詞當學柳詞。
杜詩柳詞,皆無表德,隻是實說。
”
先生(清真)之詞,陳直齋謂其多用唐人詩句,檃栝入律,渾然天成。
張玉田謂其善于融化詩句。
然此不過一端,不如強煥雲:“模寫物态,曲盡其妙。
①”為知言也。
①見汲古閣本《片玉詞》強煥題《周美成詞》。
山谷雲:“天下清景,不擇賢愚而與之,然吾特疑端為我輩設。
①”誠哉是言。
抑豈獨清景而已,一切境界,無不為詩人設。
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
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見于外物者,皆須臾之物。
惟詩人能以此須臾之物,镌諸不朽之文字,使讀者自得之,遂覺詩人之言,字字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詩人之秘妙也。
境界有二: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
詩人之境界,惟詩人能感之而能寫之。
故讀其詩者亦高舉遠慕,有遺世之意。
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
若夫悲歡離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詩人能寫之。
故其入于人者至深,而行于世也尤廣。
先生(清真)之詞,屬于第二種為多。
故宋時别本之多,他無與匹②。
又和者三家③,注者二家④(強煥本亦有注,見毛跋)。
自士大夫以至婦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
而種種無稽之言,亦由此以起⑤。
然非入人之深,烏能如是耶?
①此數語見釋惠洪《冷齋夜話》卷三。
②觀堂先生《清真先生遺事·箸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