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珍《巢經巢詩》。
儒家思想,近代宋詩派極推重他。
我早年也崇拜鄭子尹,現在看,他的詩中藝術詩較高,但意境較窄。
因生活足迹拘束之故,鄭珍多寫個人家庭、師友等,當然也有反映社會現實之作。
後貴州苗民起義,鄭珍在詩中一味醜化苗民形象,這一點不如金和。
金和寫太平天國事,客觀上反映了清軍鎮壓人民的情況。
而鄭珍反對苗民起義,未反映出反動軍隊對人民的迫害。
他的詩以功力深湛為特色,與金和的粗放不同,也與後來“詩界革命”諸人氣魄大不同。
這些人都出過洋,而鄭珍昧于一隅。
我過去認為,清代詩以鄭珍為第一,這個觀點現在看來是不正确的。
但就詩歌轉變看,子尹确乎有功。
龔定盦亦創新,但功力不夠,蠻幹。
而鄭子尹較為正統,融韓愈、白香山為一而創新。
他的創新是真正的創新,即所謂繼承而發展。
後來“同光體”許多詩人,在繼承與發展上,還達不到鄭子尹的水平。
鄭子尹的詩集,有十幾種。
最全的是《鄭子尹叢書》,其中隻有一部年譜未收,校圖書館藏。
鄭子尹家族同我舅公翁同書有些關系。
翁在貴州為官時,曾與鄭子尹一家有來往關系。
清末我姨丈做廣東布政使時刻鄭的詩作,故我從小就看到鄭子尹詩。
但小時看不出好,後看到胡先骕、陳石遺對鄭推崇,亦覺其好,寫《近代詩評》推為第一,發表在《學衡》雜志。
“同光體”閩派詩人推崇鄭子尹,而陳三立、沈曾植、袁昶諸人均未推崇過鄭子尹。
故可說,鄭子尹被推崇是由閩派推崇起來的。
有人把宋詩派分陳沆為王、孟一派,鄭子尹為佶屈聱牙一派,這種分法不全對。
鄭子尹詩固有奧衍一面,但并不能代表鄭子尹主要方面,反倒是平易者居多。
将鄭歸為奇詭一路是不對頭的。
沈曾植可謂奇詭之甚者。
我最近發現“同光體”詩人均了不起。
後人對龔自珍搖頭者多,而我發現,沈曾植對龔自珍極為佩服。
其《書龔定盦文集後》《龔自珍傳》兩文可為證。
由此我方恍然有悟,沈曾植奇奇怪怪的詩風乃自龔自珍而來!我的《論同光體》一文,論沈曾植部分缺乏上述材料,論說有偏頗。
王蘧常以前與我作詩,王極喜歡龔自珍。
上兩文,題目首見王蘧常《沈寐叟年譜》,文見《海日樓文集》。
原稿送浙江博物館,但已找不到。
現《海日樓文集》為王蘧常據原稿手抄。
《書龔定盦文集後》說:“才非盛世之所有也”“定盦之才,數百年所僅有也。
”《龔自珍傳》說“所為文獨造深峻,為一代雄”,“奇才名天下者,一為魏源,一為自珍”。
黃仲則隻寫自己身世,要較龔自珍差一些。
梁啟超刻本《巢經巢詩》前有一篇翁同書序,比較重要。
主要精神說明鄭子尹詩繼承程恩澤等人。
程恩澤做嶺南主考官,出其門下有三人,最佳者為陳澧,學問很大,詞學尤精。
但這三人未能繼承程恩澤傳統。
陳澧詩屬錢萚石一派,而非金石學家詩。
而能繼承程恩澤的當為鄭子尹,這可從金石、古文等各方面說明之,所謂“要之,才從學出,情以性镕”。
研究一家之訣竅,首先要研究别人對他的題詞、序跋。
這裡要有鑒别、選擇。
如姚梅伯,别人為其寫的序,幾占半本。
序多者,大抵其作品無多少道理,以别人哄擡增價。
我的詩,隻請金松岑寫過一篇序,而不再請人寫。
這篇序文記載了其詩學主張,這種序就很重要。
序有導遊的作用,依序而讀作品,事半功倍。
鄭子尹詩,莫友芝有《巢經巢詩鈔序》。
鄭、莫同為貴州人,均有學問,二人齊名。
但就詩來講,莫不如鄭。
二人關系較密。
後陳衍提出合學人之詩、詩人之詩的主張,意在糾正嚴滄浪之弊。
莫友芝這篇序從學問角度講詩:“聖門以詩教,而後儒者多不言。
(‘溫柔敦厚’是對寫詩人的一種要求,不是詩本身,與詩反映的東西無關系。
)遂起嚴羽‘别材别趣,非關書理’之論。
由之而弊競出于浮薄不根,而流僻邪散之音作,而詩道荒矣。
”
衡量詩歌,要看現實性。
無論山水、戀情,隻有與社會現實有關系,反映了時代社會者才為主流。
寫時代社會須有本領和獨行的觀察,而這些都需要學問。
舊時代處理這些事的依據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也講實踐,今天要揚棄其階級性糟粕。
有的糟粕部分,也有進步的曆史作用,如忠君愛國。
今天儒家思想仍需要,道德淪喪,就是缺儒家思想。
外國人研究儒家思想,其中有些東西沒有階級性。
孔子教育思想有很多好的東西。
鄭子尹是儒家思想的典型。
分辨主流與非主流,即如此。
王靜安《人間詞話》很有道理,講客觀詩人必須多閱世,又雲,處處寫出東西要有我之色彩。
主觀詩人靠靈感,以我觀物,處處有我之色彩。
客觀詩人,以物觀物,物我兩忘。
這形成有我之境、無我之境。
但主要應是客觀詩人多加閱曆,多增學問,善于觀察現實,這是主流。
王國維是喜歡主觀詩人通過個性表現的,就是詩人的特色。
所謂個性言者,不等于寫個人,個性是詩藝必要的東西。
寫個人并不是寫個性,要區别,分清楚。
鄭子尹詩反映現實,以儒家思想為根據,階級立場很分明。
寫家庭朋友來往等題材内容的作品,寫得極好。
這些詩,有他的個性在裡面。
我過去對鄭子尹崇拜過甚。
他居貴州一角,與世道聯系不緊密。
他的詩裡,反映的多是已落後的生産工具。
但他寫家庭朋友,真情真性,是可以上接杜甫的,這類東西蘇、陸、黃等人寫不出。
之所以如此,當然得之于天才,同時也是儒家詩教長期培養的結果。
“溫柔敦厚,詩教也”,在鄭子尹詩裡體現的是深切的。
将山水景物詩作主流,是不對的。
厲樊榭、姚燮大量寫山水,僅為山水而山水,不見時代的影子。
晚清高心夔、劉光第等人也是如此。
再一種山水詩,有時代的影子。
如丘逢甲寫羅浮山的詩,首首有時代的影子。
屈大均寫羅浮山五言古詩,結尾處忍不住打一個時代的反清的印記在裡面:“雖無封禅書,名山望潤澤。
”用林逋《自作壽堂因書一絕以志之》中“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禅書”兩句詩意,表達不向清統治者屈節的心志。
子尹詩裡山水詩不少,有的涉及經濟問題。
子尹好東坡、山谷、東野、韓愈、白香山等。
這些人在其手裡全部融會了。
他亦喜好李長吉體,受到長吉影響。
作為大家,所長往往不是單方面的。
沈曾植不僅受龔自珍、浙派影響,也受到黎二樵的影響。
二樵服膺錢載,錢載為浙派旗幟,也是沈曾植所向往的。
而黎簡詩又影響了秀水派,沈曾植也受二樵的影響,這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