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簡、宋湘。
先講黎簡。
其死于嘉慶四年(1799),故算乾隆時代人。
宋湘死于道光初,可算乾、嘉兩代人。
乾隆朝嶺南詩人,此二人最佳。
二人詩風相異,但互相推重,兩人為同輩。
黎簡一生不得意,生活較清貧,雖非隐居,但等于隐士。
宋湘出仕,官場上尚走運。
黎簡大部在廣東生活,宋湘則是一生足之所履多矣。
黎簡詩風雕刻,長篇似韓愈,短篇似李賀,五律有杜工部韻味。
宋湘以李白格調,揮灑而不雕镂。
石遺有《戲用上下平韻作論詩絕句三十首》,其中第二十七首将二人并作一處寫:“不出其鄉黎二樵,江山文藻太蕭寥。
芷灣近體能宗杜,傳唱琴台箸未超。
”石遺不喜雕刻,故抑黎簡而揚宋湘。
石遺對黎簡未曾深入研究,認為黎簡為順德人,評曰“不出其鄉黎二樵”,認為黎簡的視野境界不出其鄉下範圍,此句不對。
黎簡小時生在南甯,有時回到順德,還去桂林遊玩。
黎簡二十年紀辰光時,因南甯不是家鄉,要考秀才,始正式回到順德,而且順德離廣州不遠,他也常到廣州,并非“不出其鄉”。
黎簡的詩寫桂林、南甯等地山水均有,石遺謂其“江山文藻太蕭寥”,言之不确。
其後兩句是贊揚宋湘。
黎簡《五百四峰堂集》,校圖書館藏。
有一部廣東人選注的《黎簡詩選》頁一二六《殘月寄室人》一詩注解多誤。
學作詩注,應當看看我的《劍南詩稿箋注》是如何注的,看前四卷即可。
如果能注出鄭子尹《巢經巢詩》,學問就紮實了。
《十駕齋養新錄》《日知錄》《困學紀聞》,這幾部要注意。
黎簡妻梁雪與黎簡同歲,二十歲結婚,夫人死時隻有三十八歲。
《入羚羊峽寄閨人》:“端州萬家夢,上有孤月白。
”此種境态,陳三立多有之。
此詩寫景極好,十分凝練。
梁啟超、陳三立均推重黎簡,但也有人貶之。
《邕州》這首詩,《黎簡先生年譜》有,而黎簡詩集不收,是在南甯時結婚以後所作。
“邕州”,即南甯。
“不勝今昔親垂老,如此風煙我再來”,兩句極好!李長吉的七律,長在雕煉,卻嫌太結實,黎簡有此特點。
但這兩句卻寫得十分跌宕。
一般說,五律結實些還可以,但七律結實了就不好。
“幾個遊人非斷梗?是何名嶽入邊垓?”“名嶽”,指昆侖山,在南甯東北。
南甯有“十萬大山”較著名。
“羅浮”,在廣東博羅,“故鄉倘有羅浮月,可許幽輝滿鏡台?”,懷念妻子。
此句若易“幽”為“清”,則更妙契老杜“清輝玉臂寒”句。
《望仙坡最高樓》,全詩十分跌宕:“在眼山川故國情,昆侖寒翠古邕城。
短長道路供離别,少壯交遊半死生。
雲色黃茅秋瘴盡,沙光碧玉暮江清。
平安郡邑南征後,偶問途人不說兵。
”末二句言和平氣象;颔聯有着落,指清對緬戰争。
黃培芳《香石詩話》卷二評颔聯:“一句數層,極頓挫之緻。
”
《客樓》五律:“天地茲樓迥,風波客子心。
”“天地”“風波”,此等為老杜做法,明七子演成空腔闆。
但二樵此詩寫得極好。
“瘴江千裡黑,邊角五更深。
身穩幾無夢,年荒欲廢吟。
家山與窮塞,相寄食難音。
”“同光體”詩人不多為此等“乾坤”“天地”之類壯闊之句。
此詩前四句不好,五、六兩句好,“年荒欲廢吟”尤佳,“食難音”,謂衣食困難的音信。
《歌節》二首,其一較有神韻。
“蠟髻蠻姬鬥歌處,四山純碧木棉紅”兩句,有漁洋味道。
《武緣縣齋》二首,清秀之作,有王、孟韻。
其一“虛堂吾獨宿,空翠入牆頭。
似我花村夜,滿衾松月秋”四句極好,後四句“酒歡悲醒客,夢斷續離愁。
欲曉聞山雨,榕根漲不流”,于平淡中見雕煉。
《高峰隘》,作得極好,表現出黎簡特色。
“高峰雙壁路,一線袅懸空。
馬竭嘶雲表,人來出石中。
田青四月雨,天黑八蠻風。
莫自悲行役,春天攪斷蓬。
”黎簡詩煉到自然時最佳,否則便覺做作。
《畫鷹》,作得好,但仍襲上首,結尾吃力,雕煉得不自然,詞不達意。
“他時燕雀上,酸目見飛翻”——歌贊畫中的鷹逼真,但使人難以把握。
此詩可與杜甫《畫鷹》比較來看:黎簡詩寫鷹好,但不見畫,而杜則不然。
《拟古意》“盜泉必不苦”,黎簡詩常有好句,但整首俱精者少。
《小園》,好詩:“水影動深樹,山光窺短牆。
秋村黃葉瓦,一半入斜陽。
幽竹如人靜,寒花為我芳。
小園宜小立,新月似新霜。
”五律最後兩句用對偶,不好。
黎簡古風好為李長吉調子,摻一些韓愈的風格。
姚燮也好李長吉,但姚本領大,氣象萬千,不似二樵句子很精,但較零落。
如《寄黃藥樵》,隻“冰天苦月寒峥嵘”一句較佳。
《橫江詞》,較好,但也跳不出唐人窠臼。
唐人寫“橫江詞”,李白最著名。
《聽吳客作吳歌》二首,較好,說明二樵從民歌中汲取營養。
後來黃公度亦如此。
其前面還有屈翁山,作《廣東新語》,說明向民歌學習是嶺南詩人的傳統特點。
二樵這兩首吳歌作得很好,幾乎看不出是黎簡的詩,很有韻味,神韻悠長。
其一:“千裡東風長綠蕪,江南春似廣州無?一般冷雨蕭蕭夜,不獨傷心為鹧鸪!”其二:“吳女吳聲作短讴,水風荷葉送歸舟。
一時怅望無尋處,月照松陵江水流。
”《村飲》,七言律,寫得很自然,不造作。
“谷絲久倍尋常價,父老休談少壯年”兩句,反映乾隆時廣東物價漲的狀況,“休”表達了詩人憤慨,用得極好。
雍、乾時文字獄盛行,嘉、道時較緩。
這詩感慨、情調、景色均自然,不吃力。
《郭外》,較好,寫珠江地區久旱不雨,生活艱難。
《水簾洞》,前兩句即極凝練,全詩句句凝練,“雲水”,佛教語,“雲水僧”,千山萬水。
要注意袁枚一派詩人在人們眼中的看法,袁枚對錢載的看法,以及姚鼐對黃仲則的看法。
黎簡佩服黃仲則,而黎簡、黃仲則詩風不同,為何如此?可深入思考。
吳梅村本可以不出仕,錢謙益必須出仕,而且還是帶頭出仕。
梅村不出仕卻不會導緻殺頭,他是可以做遺民的。
錢牧齋出而複退,參加抗清工作,而梅村無抗清活動。
梅村《礬清湖》以第三者口吻來寫,看不出他的态度。
梅村态度暧昧,恭維清廷,錢謙益恭維地方長官,這些人,即他所恭維的人,都與他有世交關系,而且是做反清工作的,所謂“蒙叟通海”,當時大家都知道,地方官當然也知道。
梅村作詩罵鄭成功,站在清統治者立場上,他完全沒有必要作這些詩。
梅村詩稱詩史,反對農民起義可不計較。
錢謙益《初學集》裡已經有反清的詩作,而梅村就沒有。
梅村《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