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若長舌,我舟為之唾”,極生動形象。
《度歲澧州寄山中四首》其二“今宵此一身,計集幾雙淚”,與江湜比,極顯凝練。
而江湜表達同樣意思,則傾筐倒箧,非說盡不可。
《候漲退》,寫得更好,“朝看水縮寸,暮看水縮寸”,極盡寫水退之慢能事,有生活才能如此生動地描狀出來。
卷五。
《抄東野詩畢書後二首》,可見鄭珍對孟郊之态度。
其一“孰若孟為孟,尚抗韓之韓。
始知作者心,千載同肺肝”,其二“長安千萬花,世事難與同。
一日即看盡,明日安不窮”,頗可注意。
卷六。
《系哀四首》,寫對母親的悼念,極好。
分别以和母親生活有聯系的《桂之樹》《雙棗樹》《黃焦石》《苦竹林》四題寫去,情真而意巧。
《懷陽洞》,寫得好。
《吳公嶺》,寫山之奇特外,還可見出其經濟思想。
《飛雲岩》,不及何紹基同題作品。
《江邊老叟詩》,極好,藝術性高,句法為宋詩調子,音節也極跌宕。
卷七。
《贈趙曉峰》,寫得動蕩開合。
《神魚井》,寫明代何忠誠。
《論詩示諸生時代者将至》:“言必是我言,字是古人字。
”其論旨與黃公度有共同處。
又說“氣正斯有我,學贍乃相濟”,作詩沒學問不行,但作詩典故太多也不靈。
此詩是他詩學主張的主要代表。
《與趙仲漁婿論書》,以文為詩,雖論畫法,但可通詩。
《巢經巢詩》後面一些樂府詩反映官吏壓民,但不同于香山,無卒章顯志之贅。
後有些梅花詩也很好,用韓愈手法。
其女兒死後紀念詩極好。
總而言之,子尹詩境界不夠開闊,但藝術性很高,有些作品,未必在杜、韓之下,但時代性不夠強。
龔自珍詩。
其《三别好詩》前面有小序,講其詩學來源,說母親從小給他談吳梅村詩:“以三者皆于慈母帳外燈前誦之,吳詩出口授,故尤纏綿于心;吾方壯而獨遊,每一吟此,宛然幼小依膝下時。
”他的《湯海秋詩集序》,論清代詩,首推梅村。
可見他對梅村的喜好。
叫我看,梅村詩中彈詞味很濃。
研究龔自珍,先要研究他的童年。
在龔自珍詩中,講到童心、童年之時很多,應予注意。
他對童心極為重視,“童心”就是天真,即李贽所謂人之本心。
現今人談龔自珍詩,隻雲劍氣箫心,淺薄之極。
以箫心劍氣論龔自珍,是表面的,其本質是“童心”,是“真”,因此他的學問,他的詩總是要談童心。
從詩人角度講,一個偉大的詩人,早年必有根,必然講真。
童心大家均有,看是怎樣對待童心。
最近閱沈曾植文,有些受龔自珍影響。
沈曾植也講童心,但與龔自珍不一樣,沈曾植對待童心,僅僅留念童年生活。
沈曾植的《西湖雜詩》有句“童心凄不返”,而龔自珍講“六九童心尚未消”。
這是不同的。
龔自珍與普希金有共同點。
普希金小時候也是深受母親影響,對一生都有影響。
龔自珍母親是段玉裁的女兒,從小啟發他。
但龔自珍不佩服外公段玉裁,段玉裁與蘇州顧千裡不對頭,而龔自珍寫詩極稱贊顧千裡,捧其外公的論敵。
段玉裁、王念孫等人,是典型的“著書都為稻粱謀”者。
段玉裁隻在文字等方面對龔自珍有影響,而在思想上,可以說兩人是對立的。
普希金、龔自珍在許多見解方面有一緻處。
二人生卒年亦相差無多,幾乎生活于同一時期。
普希金為貴族,但他反對貴族,歌唱自由。
龔自珍不願取得八品文官的地位,不為做官而拍馬屁。
龔自珍雲“非将此骨媚公卿”,這是二人相同的地方。
普希金與人決鬥而死,龔自珍被滿人投毒而死,即所謂“暴死”,二人亦同。
二人異國,但竟有這許多偶合。
萊蒙托夫從小無娘,但經常幻想做童年夢,拟之拜倫“我有一顆俄羅斯的心”。
龔自珍可以說,有一顆中國的心。
今人讀定盦詩未必都讀通。
如《詠史》,主要精神反映清廷兩面政策造成的結果。
“萬重恩怨屬名流”,“恩怨”在“怨”,清廷高壓政策,知識分子對其“怨”是“名流”對清王朝的怨。
“牢盆狎客”,均指統治階級的幫閑,具體為揚州的鹽商。
“團扇才人”,非指宮中才人,否則“踞上遊”說不通。
“團扇才人”應指陳文述,有具體事可證。
阮文達《筆談》載,阮在杭州主持鄉試,題曰“仿宋制團扇”,陳文述作出來,阮極贊賞之。
先有約,誰作得好,就以仿宋團扇送之,陳得此團扇,号稱“陳團扇”。
杭州本無團扇,後才有團扇。
在龔自珍看來,“團扇才人踞上遊”,不過是風花雪月,是幫閑性質。
末聯“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兩句,“列侯”,諸家多有注錯,不是說侯為“列侯”,裂土而封,通侯。
兩句揭示,不要上清廷的當。
鹹豐有遺诏,打敗太平天國者封王,而曾國藩氏隻被封為侯,不要說王,連公也未得封。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春泥”,祖國大地也。
此句也說盡了知識分子高尚的心聲。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呼喚風雷的震蕩,與《尊隐》山中“大音”可參。
能夠受龔自珍這種精神影響的,隻有魯迅——“于無聲處聽驚雷”。
蔣敦複将龔作改頭換面,即為己作,這隻學其皮毛。
經學先生戴望,有杭州絕句四十首,此調錢锺書《談藝錄》談及。
寶應劉奭春詩也是這調子。
思想上受龔自珍影響的,第一應該舉譚嗣同,其詩“萬物昭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是真能在精神上繼承龔的。
以上均在詩的調子上與龔同,以後受龔定盦絕句精神影響的,梁啟超看不大出,康有為有時抄抄龔句,但也不夠顯著。
柳亞子等南社詩人極為好龔。
黃人(摩西)精神調子,為龔一路。
沈曾植也受過龔的影響,但思想上落後于時代,做遺老。
太炎罵龔自珍,我看是偏見。
龔自珍要歌唱自由,這一點與普希金一緻。
能夠擴大這種精神,才是對龔自珍的真正繼承。
我小時候菲薄龔自珍,是受師兄王蘧常影響。
其實王的詩亦有學龔處,而我受其騙。
江湜。
材料較少,與鄭珍同時。
好宋詩與韓愈、孟東野。
晚清宋詩派重要人物,一般将江湜與金和并列。
但金和詩受小說等影響,不是宋詩一路,故不能并列。
這裡有一區别,鄭珍進京幾次趕考,交遊尚夠廣闊,認識很多名人、學者,如程恩澤、賀長齡等,甚至通過莫友芝,令曾國藩亦知其名。
何紹基更不消說,廣識名流,二人皆為程春海的學生。
莫友芝官不大,但長期居曾氏幕府,深受曾氏賞識,故廣識名流。
江湜一生,隻認識二人:一為彭蘊章,官至大學士,彭為江表丈;另一為李聯琇,官至侍郎。
江湜論詩主創新,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