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團磷火在曠野裡,
我隻顧趕着;我看見
你飛,睜着一隻媚眼,
就在我面前一點距離。
像一團磷火在曠野裡,
我隻顧趕着;我望見
你飛,眯着一隻媚眼——
忽然一團黑,不見了你!
西行歌
我們舉起腳步朝西方走,
太陽光在各人的臉上
撫摩;我的心底,像是溫柔——
“黑色的窗”透一點紅光。
我們走過城市走過山野,
黃昏展開蒼灰的翅膀,
遮住了西天的眼睛;黑夜
落下來,我們走在路上。
生命
昨天早晨我采了你
一朵小小的紅花,
插在我的金魚缸裡;
今天你好像晚霞
在水面飄零。
三條小金魚隻夢想
自己的世界,歡喜——
可是那也不能久長,
告訴你不要忘記
天冷,就凍冰。
答志摩先生(1)
告訴你,我隻存一個思想:
我輪回的看黑暗和光亮;
隻要我的喉嚨還不曾塞住泥,
還能在嗓子裡發出聲響,
我要不止的歌唱,歌唱的
不僅是溫柔,不僅是凄涼。
告訴你,我隻存一個思想:
我輪回的看月亮和太陽;
隻要我的耳朵還不曾塞住泥,
還能在耳膜裡聽出聲響;
我要不止的谛聽,谛聽着
在我心裡的,外面的波瀾。
十九年四月之末,南京。
供
我望着你,從這粉白的璧上
映出黃昏時西天的浮雲,
我看見春天回到我的心裡:
白鴿子的笑,翠鳥的碧青!
你,我供養着的靈草,吸收了
六月天陽光的熱,(那殷紅
三瓣小小的葉子燦爛的光)
陽春的杜鵑深夜的悲痛;
我吩咐晨光沐浴你一夜來
細碎的煩惱,落日的沉默
我對你的忠心有着一樣的
靜穆,卻分明天地的黑白;
讓溫柔的風拂拭你的塵埃,
霧氣的萦繞添美了新鮮,
我不忘記關上了窗門,不許
晚氣來和你私自的寒暄;
一支燭光照耀你不變的紅,
我低低念着小小的情詩,
香煙吐出的圈圍着了你,像
陰天的雲,那是我的心思;
你,我供養着的靈草,每一天
告訴我春天的信息,殷紅
好比我的私願;我凝視着你
白璧上一株小小的秋楓。
二月三日小營
序詩(2)
我的思想不是一缸爐紅,
它來得快,又來得顯明:
像閃電不憑借什麼風,
在不提防的時候降臨。
有時候幽黯不曾參破,
你看見烏雲遮沒青天;
我的思想像一面黑鍋,
它經過多少火焰的熬煉。
夏夜的閃電不告訴你,
明天是暴熱還是大雨;
留心我的陰險,在思想裡
不讓你猜透我的計慮。
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九夜北京
藍莊十号
靜是這黑夜的聲音,但是
可怖的是這黑夜的顔色,
深沉又深沉,停止在竹窗外
那幾張新織的蜘蛛網上,
淡黃的燈照亮這一角小樓,
隻是這方丈内轉角的牆壁
反射出暗淡的輪廓。
——靜得
惟聽見古舊的表滴瀝的
指示分秒的進行,與這夜
踏步的深入轉變後異常
清涼的季候中,使我在靜中
度量我自己:我恨,我悔恨!
光陰的轉移是如此可慘的
教一切都改變:駭人的毀壞!
我眼看雲煙的消散,輕快的
不留一點可尋的遺迹,
又是這般強蠻教記憶
銘刻着我的傷心:每到夜
我說記起這颠倒的命運,
上帝給我安排下多少晨昏
在你可愛的眼淚中并流
我感恩的眼淚,聽你低聲說
你和我秘密中的愛情,
還有那永遠的信誓都一齊
成就了我哀痛的記憶,
我的羞慚,和你幸福的反面。
上帝隻将幸福給幸運的,
厄難永遠交給可憐人承擔。
我苦守在這孤僻的村莊,
喝一杯濃香的苦茶,袅袅
給煙卷騰出了幾十千條
灰色的小龍回繞我的梁頭,
我凝視案前幾尊泥塑的人像:
英武的拿破侖露一隻
銳利又兇猛的鷹隼,他的雄心
正是我的羞恥;那位深亂
長發的貝多芬在他皺紋上
描出我的憂愁的線路;
這尊瓷石的骷髅頭放出
一副猙獰的骨骼,深凹的眼
和一排冷笑的白齒,可怪
那鼻梁上停着一隻紅頭
綠腰的小蜂,它的腦袋一個
窟窿裡裝滿了我的煙灰,
那疏朗的老發是我安的
二十七枝火柴的黑尖。
——我認識
這一切靜物的相貌和它們
眉目間的傲岸,中心的冷淡。
——
忽然遙遠裡号角幽幽的
塗抹這秋夜難堪的清涼。
九月七日夜南京
相信
那一夜我走過她的墓園,
一株冬青下我仿佛聽見
她的歎息:“我不曾忘掉你,
相信我永遠愛你在心裡。
”
我推開那座墳墓的石,
向那黑黝與陰寒中我問:
“愛,請你再向我說一句話,”——
一條雞冠蛇在骷髅裡爬。
九月十一夜藍莊
夜漁
我在床上聽得見
闆網落網的聲音,
仿佛是這個黑夜
沉默裡跳躍的心。
緩長的一起一落,
黑夜呼吸的恬靜,
天上的星辰也會
緩緩閉上了眼睛。
天就如像一張網,
沒了萬千的網眼,
東方吐了一線魚白,
紅眼遊進了曉天。
鮮麗的雲彩逗笑,
白亮亮的小水浪,
幾隻晨鳥飛繞過
水邊懸空的魚網。
二十年九月十六日藍莊
太平門外
太陽的影子向平原
流下時的雍容,
在紫金色的山坡下,
翁仲(3)望着翁仲。
湖上的風朝山野吹,
群草輕輕的湧;
一樣是秋天的下午,
翁仲望着翁仲。
二十年十月二十一日南京
鐵馬的歌
天晴,天陰,
輕的像浮雲,
隐逸在山林:
丁甯丁甯!
不祈禱風,
不祈禱山靈,
風吹時我動,
風停我停。
沒有憂愁,
也沒有歡欣;
我總是古舊,
總是清新。
我是古廟
一個小風鈴,
太陽向我笑,
鏽上了金。
也許有天
上帝教我靜,
我飛上雲邊
變一顆星。
十一月十八日大悲樓閣
緻一傷感者
當初上帝創造天地,有光有暗,
太陽照見山頂,也照見小草。
——世界不全是壞的。
傷感在窮人是一件奢侈的事,
快樂在人手上,也在人心上。
——世界不全是壞的。
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藍莊
九龍壁
我問第一條龍你要什麼?
要莊嚴,我給你輝煌的英容;
第二條龍,你若是要驕傲,
給你挺拔的身腰像一條虹;
也許你,第三條龍,要神奇,
我能創造一切人造的神工;
要是你愛雲彩,第四條龍,
我雕十道彤雲做你的扈從;
我曉得第五條龍愛膂力,
賦與你雄姿,強蠻,再有威風;
第六條第七條龍,給你們
神秘的靈眼洞照一切吉兇;
第八條紫龍,第九條蒼龍,
在我手腕下賜給你們神通。
九條龍一齊喊:我們要生命!
玮德先有此題。
十二月二十七日北京海甸冰窖。
黃河謠
浩浩的黃河不是從天上來的,
它是我們父親的田渠,母親的浣溪;
從噶達齊蘇老峰奔流到大海,
它是我們父親的田渠,母親的浣溪。
在它兩岸,我們祖先的二十四個朝代,
它聽到我們父親的呼勞,母親的悲哀。
浩浩的黃河永遠不會止歇的,
它有我們父親的英勇,母親的仁慈;
奔泛如像火焰,靜流時像睡息,
它有我們父親的威嚴,母親的溫宜。
五千年來它這古代的聲音總在提問:
可忘了你們父親的雄心,母親的容忍?
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獅子山
過當塗河
我想象十四的月光,
如何挂在古渡的危塔上。
——
你看吧,樯尾的“五兩”(4),
垂下了落濕的翅膀,
“哪裡飛,哪裡飛?”它不敢喊,
從東岸張望到西岸。
小小的“五兩”在我們頭上:
我們看走去的一把傘,
我們看走去的一條岸,
我們看米襄陽的煙山——
雨落在當塗河上。
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六夜海澱
小廟春景
要太陽光照到
我瓦上的三寸草,
要一年四季
雨順風調。
讓那根旗杆
倒在敗牆上睡覺,
讓爬山虎爬在
它背上,一條,一條……
我想在百衲衣上
捉虱子,曬太陽;
我是菩薩的前身,
這輩子當了和尚。
二十四年二月四日,歲首,燕東園。
有贈(5)
你舉一舉手,
也許像一面旗,
在無風之下
揚起
你半懶的身腰;
那終日的伸手,
就是你自己,
支持在半空中,
不動,
不落下來。
你揚一揚眉,
是不是大海?
一句半句的平靜,
隻有天能含忍;
有時月光
逼你瘋狂的舞,
你便是獅子
戴着銀毛
在雪地上跑;
等風平浪靜,
你睡着了,
是一匹羔羊。
***
(1) 此詩原載1930年6月《新月》第2卷第12号。
(2) 此為《鐵馬集》的序詩。
(3) 翁仲,指陵墓前及神道兩側的石像。
(4) 五兩,古代的候風器,用雞毛五兩(或八兩)系于高竿頂上而成,故名。
(5) 此詩原載1936年11月《新詩》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