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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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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樣的?” 這哀息漸漸流進我的血管, 我凝固着像岸邊一塊石頭。

     在南翔的站上我向上海望: 密集的一條黑線像河水 馱着他們的哀息黑夜裡流。

     “走啊!走啊!”你們幸福的哀息! 我想着在号角中排上天去 另一條密集的黑線,在雲空 蜿蜒着他們靈魂的哀息: “去了!去了!誰教我們這樣的?” 三月二十夜青島 我是誰 我是誰?好的,倘使你想 知道,我一定,一定告訴你 一個完全。

    我要把心象 描在詩句上,像雲在水裡 映現的影子;不用說謊, 天在上面。

    人不能騙上帝。

     上帝!哦,他啟示我天堂 那兒有真實的美,是透明 在我自己心裡的靈光, 最是純潔,她卻不是眼睛 看得着的神聖;這奇麗 可用不着裝飾,她要信心 建造她的宮殿。

    我自己 不明白,信着這樣一個夢: 夢見一個洞,深到無底, 灰色的燕子成群飛,掀風, 有蜘蛛織的網滿天穿。

    —— 我愛黑暗裡光明的閃動, 像秘密的關緊在一團 真金中心裡的一小點水, 太陽收不起也曬不暖 她的心,容她自己去贊美 永恒的亮。

    我就最甘願 長遠在不透風的夢裡睡。

     睡呀!?這話可說得太遠, 不是,你想要聽我的身世? 我寒伧,講來真要紅臉: 我輕輕掀過二十張白紙, 有時我想要寫一行字: 我是一個牧師的好兒子。

     八月七日天通庵 天沒有亮 打過了三更, 一下,兩下,三下, 木梆這樣沉; 輕的是四五家 睡熟的鄉村。

     我向窗子外看, 天還沒有亮。

     雞叫了幾聲, 一個,兩個,三個 星子往下沉, 世界是條黑河, 風吹的怪冷。

     我向窗子外看, 天還沒有亮。

     九月十四夜藍家莊 聖誕歌 天上的老翁,你下來吧! 我們搖響了聖誕的金鐘, 祈禱天風替你駕起飛馬, 你下來吧,天上的老翁!? 窗外的白雪沙沙的下, 火爐飛旺着透紅的浪焰, 彩臘在柏樹邊開出嫩芽, 屋上招展着一袅青煙。

     我們歡喜的唱起聖歌, 阖上眼睛做感恩的祈禱; 矚望你快從雲端裡降落, 煙囪是你安暖的甬道。

     讓你的白發在燈下飄, 卸下你肩上重荷的包袱: 那裡裝着我們一袋歡笑, 裝着我們祈求的幸福。

     給你帶回我們的許願, 安分的靈魂獻一炷虔誠: 願天堂的雲梯接着地面, 我們好登上帝的金城。

     天上的老翁,你下來吧! 我們搖響了聖誕的金鐘, 祈禱天風替你駕起飛馬, 你下來吧,天上的老翁! 一九三一年上海虹口 雞鳴寺的野路 這是一條往天上的路, 夾道兩行撐天的古樹; 煙樣的烏鴉在高天飛, 鐘聲幽幽向着北風追; 我要去,到那白雲層裡, 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大海,我望見你的邊岸, 山,我登在你峰頭呼喊: 劫風吹沒千載的城廓, 何處再有鳳毛與麟角? 我要去,到那白雲層裡, 那兒是蒼空,不是平地。

     二十一年一月十七日大悲樓閣 别藍莊 我看見烏鴉落在田裡, 看他們飛,看他們回去; 我看見灰雲在天上轉, 看他們散,看他們降雨。

     夜半我站在橋上望山, 壩上的流水在橋上噓; 但聽見池裡細脆的響, 我瞧見水瞧不見小魚。

     從來你們就使我歡喜, 教訴我寂寞,給我安谧; 如今我要從這裡去了, 你們沉默着,也不惋惜。

     一月二十一日 叮當歌 叮當! 從教堂的圓頂, 一群金色的鴿子, 穿過午夜的雲; 叮當! 在山和山的中間, 教山谷回應 她們神奇的志願: “叮當! 從天上降到地下, 儆醒凡人的沉眠, 從泥塵升上雲霞。

    ” 叮當! 一群金鴿落在心裡—— 我的心是一片海沙—— 輕輕的她們又飛起。

     叮當! 告訴無數的桅杆, 吩咐風和風旗, 為她們指示方向。

     叮當! 叮當在海上, 乘了無邊的風帆, 向天上飛航。

     青島的午夜有時傳來德國教堂的鐘聲,使我回想十五年前在江南一個神道院中,父親抱着我倚了欄杆唱叮當歌。

    我祝福父親康健,如這德國教堂不變的鐘聲一樣。

     五月二十七晨,記于青島。

     白俄老人(2) 也有過榮華,也曾豪壯, 衰了,他身受多少風霜? 他咳嗽,喘氣,但又沉着 仿佛西伯利亞的大漠—— 飓風卷走了他的篷帳, 他的人群,牛羊和星宿, 吹他來這海上的異鄉。

     但他壯嚴依舊像秋天 一柱靜穆蒼老的山尖。

     有時候肺腑間的塊結, 引起他咳嗽或是歎息—— 那一陣痙攣輕輕搖下 他黃須上氣凝的水滴, 隻頻頻搖頭,他不說話。

     總是沉默,他銜着煙鬥, 眼光在報紙上來回走; 有什麼打攪他的心思, 他停下來,把眼睛舉起—— 輕的一瞥,落在尼古拉 神武的遺像上。

    也許是 寒冷使他嗆,他喊:“陀娜”! 二十一年六月二日青島咖啡 追念志摩 同大綱(3)作 一 誰在和你談心? “是我! 跟着我來吧, 準沒錯。

     秋天的太陽, 冬夜的爐火, 那親切的溫勁兒, 是我!” 二 誰在和你說話? “你猜!” “我吹熄了燈, 等你來!” “冬夜的爐火, 寒空的星彩, 那溫溫的金焰裡, 我在!” 三 “抽枝煙再走吧, 别忙!” “我得回去了, 路還長!” 一天的繁星, 一缸的爐紅, 月亮灑白了小院, “是夢!” 十一月十四日,海甸冰窖。

    志摩死已一年。

     影 是一棵樹的影子, 一步一步它在移, 也許它有點心思, 也許它不大願意。

    —— 月亮自東往西。

     最初它睡在泥地, 随後像是要站起, 慢慢它抱着樹枝, 到了又倒在樹底。

    —— 月亮已經偏西。

     十二月二十六夜,海甸,記青島海濱夜步。

     唐朝的微笑 在古老的塵封裡, 死綠的,斑落的; 一葉青石上, 刻着那古裝的神像: 我從側面窺探, 她在莊嚴下 冷淡的,沉默着 一抹笑角的希微。

     你是青石上的神像, 野地的含羞草也像你。

     *** (1) 此詩後來編入《夢家存詩》時,此行改為“從早到晚,從晚到早,隻是流”。

     (2) 此詩後來編入自選集《夢家存詩》時删去了第一小節。

     (3) 即俞大綱(1908—1978),浙江紹興人,戲劇家,早年師承徐志摩,也是新月派詩人。

     我在靜中度量自己 自己的歌 我撾碎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血紅的酒裡滲着深毒的花朵。

     除掉我自己,我從來不曾埋怨過 那蒼天——蒼天也有它不赦的錯。

     要說人根本就沒有一條好的心, 從他會掉淚,便學着藏起真情; 這原是蒼天的錯,捏成了人的罪, 一萬遍的謊話挂着十萬行的淚。

     我贊揚過蒼天,蒼天反要譏笑我, 生命原是點燃了不永明的火, 還要套上那銅錢的枷,肉的迷陣, 我摔起兩條腿盲從那豆火的燈。

     擠在命運的磨盤裡再不敢作聲, 有誰挺出身子擋住掌磨的人? 黑層層的煙灰下無數雙的粗手, 榨出自己的血甘心釀别人的酒。

     年青人早已忘記了自己的聰明, 在愛的戲台上不揀角色調情; 那兒有個司幕的人看得最清楚, 世上哪會有一場演不完的糊塗? 我們牽了自己的船在沙石上走, 永遠的擱淺,一天重一天——肩頭, 等起了狂風逆吹着船,支不住腿, 終是用盡了力,感謝天,受完了罪。

     在世界的謎裡做了上帝的玩偶, 最痛恨自己知道是一條刍狗; 我們生,我們死,我們全不曾想到, 一回青春,一回笑,也不值得驕傲。

     我是僥幸還留存着這一絲靈魂, 吊我自己的喪,哭出一腔哀聲; 那忘了自己的人都要不幸迷住 在跟别人的哭笑裡再不會清蘇。

     我像在夢裡還死抓着一把空想: 有人會聽見我歌的半分聲響。

     但這終究是像駱駝往針眼裡鑽, 隻有讓這歌在自己的心上回轉。

     我撾碎了我的心胸掏出一串歌—— 血紅的酒裡滲着深毒的花朵。

     一遍兩遍把這歌在我心上穿過。

     是我自己的歌,從來不曾離開我。

     無題 細數轉過的十二個月亮, 在幸運的輪上變了模樣。

     時光緊湊的飛像一隻鳥, 從翅膀下透出一串冷笑。

     我把心坎裡的火壓住灰, 奔馳的妄想堵一道堡壘。

     也許下一回月亮的底下, 野草蓋黃土做了我的家。

     古先耶稣告訴人 古先耶稣告訴人:你們要忍耐, 存着希望的心,隻靜靜的等待; 漫漫的長夜原接着一片曙光, 世界到末日,壞極了也有泰來。

     古先耶稣告訴人:你們要等待, 白天黑夜,說不定我将要重來; 在人間受些苦難,都不必悲傷, 天上為你們造了美煥的樓台。

     “像一團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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