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漢語古典詩歌和祖國整個的古典文學一樣,具有悠久的曆史和優良的傳統。
早在先秦時代,就有《詩經》、《楚辭》這樣偉大的作品,屈原這樣偉大的詩人出現。
在其後漫長的歲月裡,又陸續出現了許許多多傑出的詩人和詩篇。
古典詩歌不但在數量上是驚人的,在質量上也是非常高的。
許多優秀的和偉大的詩人,在不同的曆史時代反映了人民的生活和要求;和内容相适應,他們并不斷地向人民學習,創造了多種多樣的形式。
所有這些流傳下來的内容豐富、形式優美的詩歌,都是我們的寶貴的遺産。
它們是無窮無盡的寶藏,值得我們努力地發掘。
漢語古典詩歌有三個方面值得我們注意。
第一,它的内容主要是抒情的。
漢語詩歌,從最早的《詩經》起,就絕大多數是抒情的。
叙事作品如《生民》、《公劉》、《綿》等,隻占少數。
漢代樂府中有一些叙事詩,如《孤兒行》、《婦病行》、《陌上桑》、《羽林郎》、《焦仲卿妻》等。
除了《焦仲卿妻》一首,故事有頭有尾,并且在詩中創造了一些有個性的人物形象外,其餘的都比較簡短。
《陌上桑》、《羽林郎》寫的都隻是故事中精彩的片段。
《孤兒行》、《婦病行》的情節雖很動人,但人物形象不夠鮮明。
被我們今天認為是叙事詩的這些作品,其抒情的成份也是比較濃厚的。
魏晉南北朝的民歌和詩人創作絕大多數都是抒情的,隻有少數著名的制作如《木蘭詩》是例外。
以後著名的叙事詩如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等,也不以創造人物為主,倒是以發抒作家對人物、事件的感受為主,其數量也不多。
第二,它的篇幅一般比較短小。
如上所述,古代長篇叙事詩是很少的,而一般抒情詩的形式也同樣都是比較短小,即使是我們上面已經提到的《詩經》中間那些叙述祖先們創造國家的功績和奮鬥的曆史的作品,篇幅也很有限。
被大家認為少有的長詩如《焦仲卿妻》也不過三百五十三句,一千七百六十五字。
後來的文人創作,以唐詩為例,如李白的《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杜甫的《北征》、韓愈的《南山》、盧仝的《月蝕》、鄭嵎的《津陽門詩》、韋莊的《秦婦吟》等,都算是很長的詩了。
有些民歌,如吳歌、西曲,短小到隻有二十個字,甚至十三個字,仍然是一首完整的詩,它們并沒有因為篇幅的限制而減低質量。
第三,它具有或寬或嚴的格律。
漢語古典詩歌是最講究格律的,盡管格律的尺度有寬嚴的不同。
在古代,我們有許多富有詩意的抒情散文,卻沒有散文詩、自由詩,可以證明格律在古典詩歌中的普遍性和必要性。
在它們中間,格律嚴的,需要講究聲律對偶,甚至按譜填詞,分别四聲陰陽,如律詩、詞、曲;格律寬的,也至少全篇要有韻腳,句中的字要平仄間用,如騷賦、古詩。
五七言詩是古典詩歌中流行時間最久,傑出詩人最多,作品最豐富的一個領域,而以唐代為其登峰造極時期。
它一般地又可分為古詩、律詩、絕句詩三類,但無論哪一種體裁的作品,絕大多數都體現了上述的一些值得注意之點。
詩是最精粹的語言。
它用經過反複挑選過的最合适的語言來表達其最美好、豐富和微妙的思想感情。
而七言絕句則可算是最精粹的詩體之一,因為它以最經濟的手段來表現最完整的意境或感情見長。
當然五言絕句字數更少,但七絕雖然每句隻比它多兩個字,卻顯得委婉曲折,搖曳生姿,聲辭俱美,情韻無窮,因而别有其動人之處。
七絕這種以短小的篇幅來表達豐富深刻内容的特征規定了:它在創作中,必須比篇幅較長的詩歌更嚴格地選擇其所要表達的内容,攝取其中具有典型意義,能夠從個别中體現一般的片段來加以表現。
因而它所寫的就往往是生活中精彩的場景,強烈的感受,靈魂底層的悸動,事物矛盾的高潮,或者一個風景優美的角落,一個人物突出的鏡頭。
在多數七絕詩的傑作中,這種富有特色的藝術魅力乃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存在。
具有上述特色的七言絕句詩,和其他許多古典詩歌體制一樣,來源是很古的;同時,在發展中,它與詩中聯句的風氣、律化的現象都有關系。
因此,我們在講到七言絕句的來源時也要涉及它們。
如衆所周知,文學形式大都是為人民所創造,然後由作家加工,逐漸變得完美的,七言絕句也是這樣。
它起源于民間歌謠。
七言絕句在形式上最顯著的标志,就是全篇以七言四句組成。
這種形式的歌謠出現得很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周朝春秋末期産生的史籍《逸周書》中的《周祝》篇。
它是以歌謠體寫成的含有教訓意味的作品。
在形式上,或者是全章以三言和七言六句組成,句法是三、三、七、三、三、七,或者是全章以七言四句組成。
後者可以說是七言絕句的始祖。
如:
凡彼濟者必不怠,觀彼聖人必趣時。
石有玉而傷其山,萬民之患故在言。
漢以來這種歌謠也仍然流行,如《漢書·東方朔傳》載有他的射覆辭:
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
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蜴。
射覆是一種民間遊戲,東方朔能夠當場脫口而出地做成這樣的七言韻文,可見這種腔調是他素所熟悉的亦即當時社會上流行的歌謠樣式。
到了曹魏在《行者歌》:
青槐夾道多塵埃,龍樓鳳阙望崔巍。
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台。
在東晉也有《豫州歌》:
幸哉遺黎免俘虜,三辰既朗遇慈父。
玄酒忘勞甘瓠脯,何以詠恩歌且舞。
這些歌謠都是七言四句組成,所不同于後來的七言絕句的,是二句一換韻或四句全押韻。
南北朝以來,七言四句的歌謠及文人拟作漸漸多起來,并且在用韻的方面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在民間歌謠方面,如隋代的《長白山歌》:
長白山頭百戰場,十十五五把長槍,
不畏官軍千萬衆,隻怕榮公第六郎。
在文人創作方面,如北齊魏收的《挾瑟歌》:
春風宛轉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
白馬金鞍去未返,紅妝玉箸下成行。
梁簡文帝的《夜望單飛雁》:
天霜河北夜星稀,一雁聲嘶何處歸。
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
這都已經是四句三韻,第一、第二、第四句押韻,第三句不押韻,就和後來最普通的七言絕句的押韻方式完全一緻。
再如北周庾信的《代人傷往》:
青田松上一黃鶴,相思樹下兩鴛鴦。
無事教渠更相失,不及從來莫作雙。
則是四句二韻,第一、第二兩句用對偶,第一句不押韻。
這也是後來常見的七言絕句形式,不過全章和每句之間平仄還沒有全部協調,也就是還沒有嚴格地律化罷了。
到了隋代,古詩律化已經相當普遍,律化了的絕句也随之出現。
如無名氏的《别詩》:
楊柳青青著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
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則和唐以來一般的七言絕句完全沒有什麼差别了。
根據現有的文學史知識來說,古代七言詩的起源并不遲于五言詩。
但可能由于五言歌謠被采入樂府比七言歌謠早得多,因而它得以憑藉音樂的力量,廣為流布,先行發達。
所以在漢魏六朝時期五言詩是非常有勢力的,五言古詩在這時期成熟了,詩人們寫出了不少的傑作;不但是五言古詩,就是五言四句的入樂歌謠,從晉以後,也愈來愈多。
晉宋之際,吳歌、西曲的數量是豐富的,它們的基本形式是五言四句。
當時文人所做五言四句的小詩也頗為盛行。
但這時期的七言詩,特别是七言四句的詩則是很少的。
可見五言四句和七言四句的民間歌謠起源雖都很早,但在唐以前,七言四句的詩歌,卻不占重要地位。
這和唐以來的情形大不相同。
不僅如此,我們現在所用的七言絕句這一名稱,也是從五言絕句那裡借來的。
因為六朝時代隻有某些五言四句的詩方被稱為絕句,而七言四句的詩卻并沒有這種名稱。
絕句得名由于聯句。
最早的聯句可以追溯到漢武帝與其臣僚共作的《柏梁台詩》,其方式是每人各做七言一句,每句押韻,合成一篇古詩,但此詩或系僞托。
晉代賈充和他的妻子李夫人聯句,則是每人各做五言二句。
到了東晉末年,陶淵明與愔之、循之的聯句,才發展為每人各做五言四句。
南北朝時,聯句非常盛行,并且每人各做五言四句,已成為定型。
著名詩人如鮑照、謝朓、何遜、範雲、庾肩吾等都有很多聯句,盛極一時。
與聯句相對,當時才出現了絕句這一名稱。
《南史·文學傳·檀超傳》:
又有吳邁遠者,好為篇章,宋明帝聞而召之。
及見,曰:“此人連、絕之外,無所複有。
”
這是最早以連(聯)句、絕句連類而言的。
再如《南史·梁簡文帝紀》中載有:
有随(王)偉入者,誦其聯珠三首、詩四篇、絕句五篇,文并凄怆雲。
這裡是将一般的詩和絕句分開記載的。
《南史·梁元帝紀》也說:
在幽逼,求酒飲之,制詩四絕。
這裡更明白地表示了絕句為詩之一體。
可見絕句一名當時已經成立。
但何以見得它是由聯句而來,同時又是和聯句相對的呢?原來,當時的詩人們認為:有兩人以上同作一詩,一人先作四句,其他的人每人續作四句,如此蟬聯而下,成為一篇,就是連句或聯句;如果一人先作了四句,無人續作,或續而不成,那麼,這僅存的四句就被稱為斷句或絕句了。
如《宋書·謝晦傳》說:
世基,絢之子也,有才氣,臨刑,為連句詩曰:“偉哉橫海鱗,壯矣垂天翼,一旦失風水,翻為蝼蟻食。
”晦續之曰:“功遂侔昔人,保退無智力;既涉太行險,斯路信難陟。
”
謝世基這首詩有謝晦續作,所以就稱為連句(聯句)。
又《南史·宋文帝諸子列傳》說:
晉熙王昶……知事不捷,乃夜開門奔魏。
……在道慷慨為斷句曰:“白雲滿鄣來,黃塵半天起,南山四面絕,故鄉幾千裡。
”
劉昶這首詩無人續作,所以就稱為斷句(絕句)。
稍後,梁簡文帝就有《夜望浮圖上相輪絕句》和《詠镫籠絕句》,已經将絕句作為一種詩體,寫入題中了。
五言絕句的出現,雖然後于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