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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七絕詩淺釋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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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揭露官府對人民無孔不入的剝削,而出之以辛辣的諷刺,則和前兩首相同。

     渤海聲中漲小堤,官家知後海鷗知。

     蓬萊有路教人到,亦應年年稅紫芝。

     在唐末,土地兼并愈來愈劇烈,租稅征收愈來愈繁重,廣大農民既不願意淪為佃戶,又交不出租稅,隻好逃到偏遠地區,開荒為活。

    在渤海中,新漲起一個沙洲,也有人甘冒風濤之險,把家搬到那裡去了。

    哪裡知道,基于貪婪的本性,一些民賊的嗅覺比猛獸還靈,即時追蹤而來,對移住新沙的農民,照舊敲骨吸髓。

    此詩所寫,就是當時勞動人民無所逃于天地之間的悲慘生活的實況。

     起句說明新沙是由渤海波濤沖刷泥沙而成,風濤聲中,新沙出現。

    堤,指新沙的岸。

    小堤也就是新沙,次句叙官府之來。

    小堤新漲,照說,最先知道這個地方由無人煙而變為有人煙的情況的,該是終日在海上飛翔的鷗鳥吧。

    可是,不。

    連海鷗還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時候,吸血鬼們卻已經先知道,并且立即追蹤而至了。

    這句詩貌似平淡,仔細玩味起來,卻非常冷峻,使人讀來寒心。

    後兩句别作一個設想。

    蓬萊是神話中的仙島,仙人既然不食人間煙火,島中當然也就沒有莊稼,但仙人也還不免要種些吃了長生不老的仙藥如紫芝(靈芝)之類。

    如果蓬萊不是“在虛無缥缈間”,如《長恨歌》中所描寫的那樣,而是也有路使凡人可以走到的話,那麼,仙人種的紫芝也會年年要收稅了。

    次句的諷刺,比較微婉,第三、四句的諷刺則非常尖銳,語氣也由冷峻變為熾熱。

    可以察覺到,詩人感情的溫度也正在上升。

     《詩大序》說:“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

    ”這些嬉笑怒罵的詩篇,正是當時統治階級倒行逆施的忠實寫照。

    這些詩所諷刺的具體對象,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的藝術特色,就是以活躍的聯想形成對比,從對比中揭示出那些可鄙可恨可笑可悲的醜惡現實。

     台城 韋莊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

     這首詩是懷古傷今之作。

    首句寫景。

    長江之上,細雨霏霏,長江之濱,芳草萋萋,從古以來,就是如此。

    江山如畫,萬古常新,然而人事的變化,卻非常之大。

    因此,次句接寫古都金陵,風景雖然如舊,而六代豪華,卻久已像夢境一樣地幻滅了,消逝了,隻剩下一片啼鳥之聲,似乎在感歎這幾百年來的成敗興亡。

    但往事“如夢”,鳥啼何益,所以也無非“空啼”而已。

    先寫所見,次抒所懷,這兩句由景及情,是對台城即當時南朝的政治中心變化的觀感。

     後半以物之無情,反襯人之多情。

    雨也好,草也好,甚至鳥也好,年年自落,自綠,自啼,絲毫不管朝代興亡,人事盛衰,也都可算得無情的了。

    然而在詩人看來,那最繁盛、最活躍的楊柳,才是那些無情物中之最無情的。

    它一到春天,就發葉抽枝,含煙惹霧,長條踠地,飛絮漫天,依舊把十裡長堤都占領了。

    這依舊的“舊”字,即指六朝而言。

    由于它“依舊煙籠十裡堤”,所以使人感到似乎六朝以來,事事依舊,似乎無所變化,以此更見其無情,因而不得不以“最是”兩字來形容它了。

    這兩句仍是所見,而所懷即在其中。

     詩人親身經曆了唐末的農民大革命,親眼看到了唐帝國的滅亡,可以說是飽曆滄桑。

    所以他對于這種題材有特别深切的感受。

    詩雖不明說傷今,而傷今之意自見。

     這種将無知之物人格化,賦與它以生命,從而描寫其無情或多情,同時,又以“最是“、“惟有”、“隻有”等字鈎勒,從許多相同或相似的事物中突出一種,加以誇張的手法,能夠強化和深化所要表達的感情,因而為詩人們所樂于采用。

    以下再舉兩首。

     劉禹錫《楊柳枝詞》中的一首,用意與韋莊恰巧相反,而手法則完全相同。

     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别離。

     此詩借寫别情以詠楊柳,後者是主,前者是賓。

    一上來指出城外、酒旗,點明送别之地;春風,點明送别之時,而餞别惜别之情境,已暗暗包含在内。

    接寫紅日已經西斜,行者不得不去,雖然留戀不舍,也隻好揮袂(衣袖)為别。

    這時,行者與送者,都覺離愁别緒充塞天地之間,然而無此遭遇的人,又有誰能體會呢?有情之人都不管,何況無知之樹?然而依依楊柳,萬縷千絲,卻從不拒絕為贈别而供人攀折;那麼,陌上縱有無窮之樹,惟有垂楊獨自多情,就顯然可見了。

    長安城東灞水之上有灞橋,從長安出發東行的人,都要經過其地。

    江淹《别賦》:“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

    ”故灞橋又名消魂橋。

    詩中城外,即長安城外,陌上垂楊,即灞岸橋邊的柳樹。

     這首詩化無情之柳為多情,從無窮樹中突出柳樹,翻進一層來寫,意思更深,感情更厚。

    折柳贈别,本是當時風俗,不但人人知道,人人見過,而且人人做過,但詩人在這裡推陳出新,借别情以贊楊柳,不賞其多姿,而賞其多情,這就顯示了他在詠柳詩中的創造性。

    我們可以設想:李商隐的《離亭賦得折楊柳》,與此詩具有淵源。

     另外如張泌的《寄人》雲: 别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多情隻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此詩是寫别後相思之情,寄與所思之人的。

    從詩意看,對方是位女性。

    起句寫相思成夢,依依有情。

    夢境不比現實,因此并無間阻,到了謝娘(即題中《寄人》的那個“人”)家中。

    次句寫夢中所見,也就是現實中曾經到過的地方。

    四面回繞的小廊,一帶曲折的闌幹,環境多麼熟悉,印象多麼清晰,記憶多麼深刻,所以即使在夢中出現,也這樣曆曆分明。

    這句隻寫夢中所見,而此前舊遊,往日歡情,别後相思,一切都在其中了。

    但夢中雖到其地,小廊依舊,曲闌如前,而獨不見其人,則有夢也和無夢一樣。

     因為某種原因,在現實中不能相見,隻好求之夢中,而夢中也沒有見着,則一覺醒來,惆怅可知。

    因此後兩句便接寫醒後之情之境。

    心情既然倍添惆怅,自然難以繼續成眠,隻好閑步庭院。

    時當春暮,落花遍地,景色既美麗而又凄涼,觸緒生愁,更感到自己的孤寂,感到人世之無情。

    而這時,卻獨有一輪明月,照着庭中滿地的落花。

    落花辭枝,可以象征愛侶的别離,也可以象征愛情生活的不美滿。

    因此,詩人就自然而然地感到,明月之照落花,乃是為了同情離人,從而感到此時此地,隻有這一輪明月,才是多情的了。

     如題所示,詩是寄人之作,故不論前半之寫夢中,後半之寫夢後,都極言相愛之深,相思之苦;而突出明月之為離人照落花為多情,則不僅隻是向對方訴苦,同時也就在埋怨對方之無情。

    但這些情緒,并不直陳,隻是就所見景物來加以描寫,發出暗示。

    這,可能是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詩人精心選擇的一種他認為是最有效的因而也是最合适的表達情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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