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參看司馬光《續詩話》記西昆體作家劉筠論《初學記》語:“非止‘初學’,可為‘終身記’。
”
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邊長苦辛[1]。
家家養子學耕織,輸與官家事夷狄[2]。
今年大旱千裡赤,州縣仍催給河役[3]。
老小相依來就南,南人豐年自無食[4]。
悲愁天地白日昏,路旁過者無顔色。
汝生不及貞觀中,鬥粟數錢無兵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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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邊”指遼和西夏。
[2]當然宋對遼每年要“納”銀絹,對西夏也每年要“賜”銀绮絹茶,可是這裡的“事”字恐怕不是“以大事小”而是“有事于”——防禦——的意思。
[3]盡管荒年沒飯吃,還得去趕做河工。
[4]雖然是豐年,也一樣沒有飯吃。
參看同時像曾鞏《元豐類稿》卷一《胡使》:“南粟鱗鱗多送北,北兵林林長備胡……還來裡闾索窮下,鬥食尺衣皆北輸。
”
[5]唐太宗李世民在貞觀十五年八月裡說他有“二喜”:第一是連年豐收,“長安鬥米值三四錢”;第二是:“北虜久服,邊鄙無事”。
王安石對貞觀和開元時代非常向往,例如這首詩以及《歎息行》、《寓言》第五首、《開元行》等。
可是熙甯元年宋神宗趙顼第一次召他“越次入對”,問他說:“唐太宗何如?”他回答得很幹脆:“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王夫之《宋論》卷六說他“入對”的話是“大言”唬人,這些詩也許可以證實那個論斷。
即事
徑暖草如積,山晴花更繁。
縱橫一川水,高下數家村。
靜憩雞鳴午,荒尋犬吠昏。
歸來向人說,疑是武陵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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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是陶潛《桃花源記》所寫的世外樂土。
葛溪驿[1]
缺月昏昏漏未央[2],一燈明滅照秋床。
病身最覺風露早,歸夢不知山水長。
坐感歲時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涼。
鳴蟬更亂行人耳,正抱疏桐葉半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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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葛溪在江西弋陽,驿是公家設立的夫馬站和過客招待所。
[2]等于說夜正長;“漏”是古代的計時器。
示長安君[1]
少年離别意非輕,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自憐湖海三年隔,又作塵沙萬裡行[2]。
欲問後期何日是,寄書應見雁南征。
***
[1]王安石的大妹妹,名文淑,工部侍郎張奎的妻子,封長安縣君。
[2]這大約是宋仁宗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王安石出使遼臨行所作。
初夏即事
石梁茅屋有彎碕[1],流水濺濺度兩陂。
晴日暖風生麥氣,綠陰幽草勝花時。
***
[1]王安石還有一首《彎碕》詩說:“殘暑安所逃,彎碕北窗北。
”“彎碕”見晉人左思《吳都賦》,《文選》卷五李善注說是“昭明宮東門”的名稱,李周翰注說是“險峻”的意思,這裡似乎都不切合。
《廣韻》卷一的《五支》和《八微》兩部說“碕”是“曲岸”或“石橋”,想來此處以“曲岸”為近,因為詩裡已經明說那地方有“石梁”;“彎”是形容堤岸的曲折,王安石不過借用左思的字面。
《吳都賦》還有一句“碕岸為之不枯”,李周翰注說“碕”是“長岸”;郭璞《江賦》裡說起“碕嶺”和“懸碕”,《文選》卷十二李善注分别引許慎《淮南子注》和《埤蒼》說“碕”是“長邊”、“曲岸頭”;宋代袁易《念奴嬌》詞也說:“淺水彎碕,疏籬門徑,淡抹牆腰月。
”(《全宋詞》卷二百七十七)都可以參證。
悟真院
野水從橫漱屋除,午窗殘夢鳥相呼。
春風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
書湖陰先生[1]壁
茆檐長掃淨無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護田将綠繞,兩山排闼送青來[2]。
***
[1]楊德逢的外号;他是王安石在金陵的鄰居。
[2]這兩句是王安石的修詞技巧的有名例子。
“護田”和“排闼”都從《漢書》裡來,所謂“史對史”,“漢人語對漢人語”(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曾季貍《艇齋詩話》);整個句法從五代時沈彬的詩裡來(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所謂“脫胎換骨”。
可是不知道這些字眼和句法的“來曆”,并不妨礙我們了解這兩句的意義和欣賞描寫的生動;我們隻認為“護田”“排闼”是兩個比喻,并不覺得是古典。
所以這是個比較健康的“用事”的例子,讀者不必依賴箋注的外來援助,也能領會,符合中國古代修詞學對于“用事”最高的要求:“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
”(《顔氏家訓》第九篇《文章》記邢劭評沈約語)
泊船瓜洲[1]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隻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2],明月何時照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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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長江北岸,跟鎮江——“京口”——相對。
這是王安石想念金陵的詩,鐘山是他在金陵的住處。
[2]這句也是王安石講究修詞的有名例子。
據說他在草稿上改了十幾次,才選定這個“綠”字;最初是“到”字,改為“過”字,又改為“入”字,又改為“滿”字等等(洪邁《容齋續筆》卷八)。
王安石《送和甫寄女子》詩裡又說:“除卻春風沙際綠,一如送汝過江時”,也許是得意話再說一遍。
但是“綠”字這種用法在唐詩中早見而亦屢見:丘為《題農父廬舍》:“東風何時至?已綠湖上山”;李白《侍從宜春苑賦柳色聽新莺百啭歌》:“東風已綠瀛洲草”;常建《閑齋卧雨行藥至山館稍次湖亭》:“行藥至石壁,東風變萌芽。
主人山門綠,小隐湖中花”。
于是發生了一連串的問題:王安石的反複修改是忘記了唐人的詩句而白費心力呢?還是明知道這些詩句而有心立異呢?他的選定“綠”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後想起了唐人詩句而欣然沿用呢?還是自覺不能出奇制勝,終于向唐人認輸呢?
江上
江北秋陰一半開,曉雲含雨卻低回。
青山缭繞疑無路,忽見千帆隐映來。
夜直[1]
金爐香燼漏聲殘,翦翦輕風陣陣寒。
春色惱人眠不得[2],月移花影上欄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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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通“值”,就是值班;那時候的制度,翰林學士每夜輪流一人值班住宿在學士院裡。
(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三)
[2]這一句出于羅隐的《春日葉秀才曲江》詩:“春色惱人遮不得。
”
鄭獬
鄭獬(1022—1072)字毅夫,湖北安陸人,有《鄖溪集》。
他做官以直率著名,敢替人民叫苦,從下面選的詩裡就看得出來。
詩雖然受了些韓愈的影響,而風格爽辣明白,不做作,不妝飾。
集裡有幾首堆砌雕琢的七律,都是同時人王珪的詩,所謂鑲金嵌玉的“至寶丹”體,“四庫全書館”誤收進去,不能算在他賬上的。
其中最詞藻富麗的一首《寄程公辟》在王珪、鄭獬、王安石和秦觀的詩集裡都出現[1],大約是中國詩史上分身最多的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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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華陽集》卷三,《鄖溪集》卷二十七,《王荊文公詩箋注》卷三十七,《淮海後集》卷上。
采凫茨[1]
朝攜一筐出,暮攜一筐歸。
十指欲流血,且急眼[2]前饑。
官倉豈無粟?粒粒藏珠玑。
一粒不出倉,倉中群鼠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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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前蘇舜欽《城南感懷呈永叔》注〔3〕。
[2]原作“昨”,據《皇朝文鑒》卷十七改正。
[3]唐人曹邺有一首有名的《官倉鼠》詩:“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
健兒無糧百姓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