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說知府的屬官。
唐宋戲劇裡有個腳色叫“參軍”,就是搬演官員的;唐庚寫的情景正是洪邁《容齋随筆》卷十四所說:“優伶之為參軍,方其據幾正坐,噫嗚诃棰,群優拱而聽命。
”
[3]人家對你無可奈何;你是看守人做賊,一點也不費事。
韓愈《寄崔立之》詩說:“若摘颔底髭”,是爽快容易的意思。
[4]犯了罪久而久之終會破案的,證據已經明明白白;把你的隐情細節都查出來了,還想狡辯麼?
[5]這個巧妙的形象出于《韓非子·喻老》篇和《史記·越王勾踐世家》,指欠缺自知之明。
杜牧《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詩也用過:“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6]還是個書生、還沒有做官的時候。
[7]從上下文看,這兩句的意思不是:“現在隻做到參軍之位,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升官”,而是:“現在已做了參軍,是什麼時候升到這個官位的?”
[8]容忍、包庇。
[9]在那種社會裡,一般有良心的官到“掼紗帽”就算反抗的極點了,像前面所選梅堯臣的《田家語》或者米芾《寶晉英光集》卷三的《催租》詩都是例子。
參看唐人元結《賊退示官吏》:“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
春日郊外
城中未省[1]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黃。
山好更宜馀積雪,水生看欲倒垂楊[2]。
莺邊日暖如人語[3],草際風來作藥香。
疑此江頭有佳句,為君尋取卻茫茫[4]。
***
[1]還沒知道。
[2]江水愈漲愈滿,漸漸映出楊柳的影子,仿佛把樹倒栽着。
參看《永樂大典》卷九百九“詩”字引《風騷閑客詩錄》自述十二歲作《池影》詩:“一段好雲翻着底,萬條垂柳倒成行”;陳與義《簡齋詩集》卷二十四《暝色》:“水光忽倒樹,山色欲傍人”。
就是《墨子·經》下所謂:“臨鑒而立,景倒。
”
[3]“莺邊日”字法參看張耒《和周廉彥》第三句的“鳥外月”,句法倒裝,等于“日邊莺暖語如人”。
[4]眼前景物都是詩意,心裡忽有觸悟,但是又寫不出來。
參看蘇轼《和陶〈田園雜興〉》:“春江有佳句,我醉堕渺茫”;陳與義《對酒》:“新詩滿眼不能裁”;又《春日》:“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又《題酒務壁》:“佳句忽堕前,追摹已難真。
”
栖禅[1]暮歸書所見
雨在[2]時時黑,春歸[3]處處青。
山深失小寺,湖盡得孤亭。
春着湖煙膩,晴搖野水光。
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
***
[1]山名,在惠州。
[2]雨雖然過了一陣,還沒有下完。
唐庚《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二《登栖禅山》也說:“海雨山煙撥不開”。
[3]春去春來都可以說“春歸”,這裡是指春天來了。
春歸
東風定何物?所至辄蒼然。
小市花間合,孤城柳外圓。
禽聲犯寒食,江色帶新年[1]。
無計驅愁得,還推到酒邊[2]。
***
[1]這一聯說鳥聲水色都含春意;“犯”字是逼近的意思。
[2]六朝時庾信有一篇《愁賦》(見葉廷珪《海錄碎事》卷九下,倪璠注《庾開府全集》和嚴可均輯《全後周文》都沒有收),裡面說:“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
”這篇賦似乎從漢代《焦氏易林》所謂“憂來搔(亦作搖)足”、“憂來叩門”等等(卷四《謙之大畜》、卷七《大過之遁》、卷十二《萃之睽》、卷十五《兌之解》)奇語推演出來,在宋代很流行。
唐庚以外,像王安石、黃庭堅、黃叔達、沈與求、陳師道、晁說之、陳與義、賀鑄、韓駒、曾幾、朱翌、薛季宣、姜夔等等都用到它或引申它(《王荊文公詩箋注》卷四《自遣》,《山谷内集注》卷十二《次巫山宋楙宗遣人送折花廚醞》、卷二十《和範信中〈寓居崇甯遇雨〉第一首》,又《外集注》卷三《和答李子真讀陶庾詩》,《龜溪集》卷二《夜坐》,《後山詩注》卷五《古墨行》,《嵩山文集》卷七《村館寒夜當句對》,《簡齋詩集箋注》卷十六《道中書事》,《慶湖遺老集》卷六《冠氏縣齋書事》,《陵陽先生詩》卷三《和李上舍〈冬日書事〉》,《茶山集》卷一《王岩起樂齋》,《灊山集》卷二《遣興》,《浪語集》卷十一《春愁詩》,《白石道人歌曲》卷三《齊天樂詠蟋蟀》)。
周邦彥《宴清都》、向子《生查子》、方千裡《掃花遊》、劉鎮《水龍吟》、李彭老《踏莎行》、周密《長亭怨慢》、劉辰翁《蘭陵王》等詞裡都把《愁賦》跟江淹《恨賦》或《别賦》并提;陳人傑《沁園春》又把它和張衡《四愁詩》并提。
辛棄疾《稼軒詞》丁集《鹧鸪天》:“欲上高樓本避愁,愁還随我上高樓”,正用庾信語意。
宋以後的作者就很少知道那篇賦了。
醉眠
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
馀花猶可醉[1],好鳥不妨眠。
世味門常掩,時光簟已便[2]。
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3]。
***
[1]還有些殘花,可以喝酒來欣賞。
[2]“便”是合宜、當景的意思。
那時候唐庚得罪貶斥在廣東,怕惹出是非,跟人很少往來,所以有“世味”這一句。
參看《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二《白鹭》:“說與門前白鹭群,也宜從此斷知聞;諸君有意除鈎黨,甲乙推求恐到君!”
[3]提起筆來寫又忘掉怎樣說了。
“筌”借作“诠”。
黃庭堅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自号山谷老人,又号涪翁,分甯人,有《山谷内集》、《外集》、《别集》。
他是“江西詩社宗派”的開創人,生前跟蘇轼齊名,死後給他的徒子法孫推崇為杜甫的繼承者。
自唐以來,欽佩杜甫的人很多,而大吹大擂地向他學習的恐怕以黃庭堅為最早。
他對杜詩的那一點最醉心呢?他說:“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
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1]在他的許多關于詩文的議論裡,這一段話最起影響,最足以解釋他自己的風格,也算得江西詩派的綱領。
他有些論詩的話,玄虛神秘,據說連江西派裡的人都莫名其妙的[2]。
杜詩是否處處有來曆,沒有半個字杜撰,且撇開不談。
至少黃庭堅是那樣看它,要學它那樣的。
元稹賞識杜詩的白描直說,不用古典成語:“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3];劉禹錫講“業詩即須有據”,舉了一句杜詩為例,隻限于“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4],在涵意上還比黃庭堅的話狹得多。
“無一字無來處”就是锺嵘《詩品》所謂“句無虛語,語無虛字”。
锺嵘早就反對的這種“貴用事”、“殆同書抄”的形式主義,到了宋代,在王安石的詩裡又透露迹象,在“點瓦為金”的蘇轼的詩裡愈加發達,而在“點鐵成金”的黃庭堅的詩裡登峰造極。
“讀書多”的人或者看得出他句句都是把“古人陳言”點鐵成金,明白他講些什麼;“讀書少”的人隻覺得碰頭絆腳無非古典成語,仿佛眼睛裡擱了金沙鐵屑,張都張不開,别想看東西了。
當然,以前像李商隐和師法他的西昆體作者都愛把古典成語鑲嵌繡織到詩裡去的,不過他們跟黃庭堅有極大的不同。
李商隐的最起影響的詩和西昆體主要都寫華麗的事物和绮豔的情景,所采用的字眼和詞藻也偏在這一方面。
黃庭堅歌詠的内容,比起這種詩的内容來,要繁富得多,詞句的性質也就複雜得多,來源也就廣博冷僻得多。
在李商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