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邊疆上告急的烽火信号把皇帝的宮殿都照得紅了。
《史記·匈奴列傳》:“邊烽火通于甘泉”,漢帝行宮在陝西甘泉山。
[2]這是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春天的詩;建炎三年冬天金兵過長江,打下南京,宋高宗航海逃亡。
[3]李白《秋浦歌》第十五首說:“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杜甫《傷春》第一首說:“關塞三千裡,煙花一萬重”;陳與義把兩個古人名句合成一聯。
[4]向子字伯共,是李綱的政友,反對秦桧賣國求和的。
他這時候正做長沙太守,組織軍民去抵禦金兵。
他原直秘閣,所以陳與義借用漢代史官的延閣,作為他的頭銜。
陳與義在嶽陽時有《以玉剛卯為向伯共生朝》、《再别伯共》等詩,都勉勵他學張巡,好好保衛國家。
牡丹
一自胡塵入漢關,十年伊洛[1]路漫漫。
青墩溪[2]畔龍鐘客,獨立東風看牡丹[3]。
***
[1]河南的伊河洛水。
這是紹興六年(公元1136年)所作;靖康二年(公元1126年)金人攻破汴京到此時整整十年。
[2]在浙江桐鄉北。
[3]洛陽是北宋的西京,也是陳與義的故鄉,以牡丹花聞名,參看歐陽修《戲答元珍》注〔4〕。
陳與義這首詩的意思在南宋詩詞裡常常出現,例如陸遊《劍南詩稿》卷八十二《賞山園牡丹有感》也是看見牡丹花而懷念起洛陽鄜畤等地方來,還說:“周漢故都亦豈遠?安得尺棰驅群胡!”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八十七《六州歌頭》又卷一百八十七《木蘭花慢》、《昭君怨》等詠牡丹詞用意略同。
早行[1]
露侵駝褐曉寒輕,星鬥闌幹[2]分外明。
寂寞小橋和夢過,稻田深處草蟲鳴。
***
[1]《南宋群賢小集》第十冊張良臣《雪窗小集》裡有首《曉行》詩,也選入《詩家鼎脔》卷上,跟這首詩大同小異:“千山萬山星鬥落,一聲兩聲鐘磐清。
路入小橋和夢過,豆花深處草蟲鳴。
”韋居安《梅詩話》卷上引了李元膺的一首詩,跟這首隻差兩個字:“露”作“霧”,“分”作“野”。
[2]橫斜貌。
朱弁
朱弁(1085—1144)字少章,自号觀如居士,婺源人。
他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冬天出使金國,拒絕金人的威脅利誘,不肯屈服,因此拘留了整整十五年,在宋高宗紹興十三年秋天才回到故國。
他隻有一部分拘留時期的詩歌收在元好問《中州集》卷十裡,程敏政《新安文獻志》甲集卷五十一上也收他的《别百一侄寄念二兄》五古一首,此外沒傳下來多少。
他的《風月堂詩話》對蘇轼、黃庭堅都很推重,卻不贊成當時詩人那種“無字無來曆”的風氣,以為這是誤解了杜甫。
他的識見那樣高明,可惜作品裡依然喜歡搬弄典故成語,也許是他“酷嗜李義山”的流弊[1],隻有想念故國的詩往往婉轉纏綿,仿佛晚唐人的風格和情調。
***
[1]見朱熹《朱子大全》卷九十八《奉使直秘閣朱公行狀》,朱熹是朱弁的侄孫。
送春[1]
風煙節物眼中稀,三月人猶戀褚衣[2]。
結就客愁雲片段,喚回鄉夢雨霏微。
小桃山下花初見,弱柳沙頭絮未飛。
把酒送春無别語,羨君才到便成歸!
***
[1]農曆三月末就算春天完了,古人常有留春、送春的詩。
朱弁這首詩說塞北差不多沒有春天,氣候寒冷,沒來得及容許花明柳媚;用意是把塞北春天的短促來襯出自己在塞北拘留的長久。
[2]棉衣。
春陰
關河迢遞繞黃沙,慘慘陰風塞柳斜。
花帶露寒無戲蝶,草連雲暗有藏鴉[1]。
詩窮莫寫愁如海,酒薄難将夢到家[2]。
絕域東風竟何事,隻應催我鬓邊華[3]!
***
[1]意思說北方的春色寒窘得很,既沒有“娟娟戲蝶”,也沒“語燕啼莺”。
下一句的涵意也許相同于北宋江休複《雜志》所記的一聯詩:“三春花發惟樗樹,二月莺啼是老鴉。
”
[2]“窮”是“技窮”的意思;自己的詩沒本領把浩蕩愁懷盡情抒寫出來。
“将”是扶助、攜帶的意思,參看唐人李端《贈岐山姜明府》:“雁影将魂去,蟲聲與淚期。
”這句分三層:要回故國除非在夢裡;可是又睡不着,要做夢除非喝醉了酒;可是酒力又不夠,一場春夢還沒到家早已醉退人醒了。
唐人孟郊《秋夕貧居述懷》詩的“卧冷無遠夢”和《再下第》詩的“夢短不到家”,劉威《冬夜旅懷》詩的“酒無通夜力”,方幹《思江南》詩的“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宋人韓疁《浪淘沙》詞的“相逢隻有夢魂間,可奈夢随春漏短,不到江南!”似乎都不及朱弁這七個字的曲折凄摯。
這些詩句也都算得岑參《春夢》的翻案:“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裡。
”
[3]“華”字雙關;東風是把花吹開的,可是塞北沒有多少花朵,隻把作者的頭發吹得“花白”了。
唐人李益《度破讷沙》的“莫言塞北無春到,總有春來何處知?”或者劉商《胡笳十八拍》裡第六拍的“怪得春光不來久,胡中風土無花柳!”似乎都不及朱弁的說法來得深婉。
曹勳
曹勳(1098—1174)字公顯,陽翟人,有《松隐文集》。
他的詩不算少,都是平庸淺率的東西,隻除了幾首,就是他在紹興十一至十二年出使金國的詩。
那時候的出使比不得北宋的出使了,從交聘的儀節就看得出來[1]。
北宋對遼低頭,卻還沒有屈膝,覺得自己力量小,就裝得氣量很大;從蘇洵的《送石昌言使北引》推測[2],奉命到遼國去的人大多暗暗捏著一把汗,會賠小心而說大話就算是外交能手,所謂“‘說大人,則藐之’,況于夷狄?”蘇轼所記富弼對遼主打的官話和朱弁所記富弼回國後講的私話[3]是個鮮明的對照,也是這種外交的具體例證;他對遼主說,中國的“精兵以百萬計”,而心裡明白本國“将不知兵,兵不習戰”,隻有“忍恥增币”一個辦法。
歐陽修、韓琦、王安石、劉敞、蘇轍、彭汝砺等人都有出使的詩,蘇頌作得最多[4];都不外乎想念家鄉,描摹北地的風物,或者嗤笑遼人的起居服食不文明,詩裡的政治内容比較貧薄。
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已經是北宋建國以前的舊事,蘇轍在燕山的詩也許可以代表北宋人一般的感想:“漢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漸變存語言……漢奚單弱契丹橫,目視漢使心凄然。
石瑭竊位不傳子,遺患燕薊逾百年。
仰頭呼天問何罪,自恨遠祖從祿山。
”[5]換句話說,五代的那筆陳年宿賬北宋人當然引為缺憾,不過并未覺得恥辱。
有的人記載那裡的人民對兒子說:“爾不得為漢民,命也!”或者對逃回去的宋人說:“爾歸矣!他年南朝官家來收幽州,慎無殺吾漢兒也!”[6]有的人想激發他們就地響應:“念汝幽薊之奇士兮……忍遂反袵偷生為?吾民就不願左袒,汝其共取燕支歸!”[7]假如那裡的人民向使者訴說過:“我本漢人,陷于塗炭,朝廷不加拯救,無路自歸”[8],這些話至少沒有反映在詩歌裡。
靖康之變以後,南宋跟金不像北宋跟遼那樣,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叔侄”——老實說,竟是主仆了;出使的人連把銀樣蠟槍頭對付鐵拳頭的那點兒外交手法都使不出來了。
金人給整個宋朝的奇恥大辱以及給各個宋人的深創巨痛,這些使者都記得牢牢切切,現在奉了君命,隻好憋著一肚子氣去哀懇軟求。
淮河以北的土地人民是剜肉似的忍痛割掉的,傷痕還沒有收口,這些使者一路上分明認得是老家裡,現在自己倒變成外客,分明認得是一家人,眼睜睜看他們在異族手裡讨生活。
這種慚憤哀痛交攙在一起的情緒産生了一種新的詩境,而曹勳是第一個把它寫出來的人,比他出使早十年的洪皓的《鄱陽集》裡就還沒有這一類的詩。
***
[1]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十五《宋、遼、金、夏交際儀》。
[2]《嘉祐集》卷十四。
[3]《東坡集》卷三十七《富鄭公神道碑》,《曲洧舊聞》卷二,《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
[4]《蘇魏公集》卷十三《前後使遼詩》。
[5]《栾城集》卷十六《出山》。
[6]江少虞《皇朝類苑》卷七十七載路振《乘轺錄》,晁載之《續談助》卷三所載《乘轺錄》把這些話都删掉。
[7]張方平《樂全先生集》卷四《幽薊行》。
[8]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政宣上帙》載洪中孚奏疏。
《竹莊詩話》卷十八引洪邁《夷堅庚志》記許彥國作《燕薊馀民思漢歌》,長近千言,可惜隻引了結尾幾句,全詩失傳。
仆持節[1]朔庭自燕山向北部落以三分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