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崗晚步
飯飽東崗晚杖藜,石梁橫渡綠秧畦。
深行徑險從牛後,小立台高出鳥栖。
問舍誰人村遠近,喚船别浦水東西。
自憐頭白江山裡,回首中原正鼓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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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彌遜因為反對秦桧向金人求和,貶斥歸田,隐居在福建連江的西山。
這一首是那時期的詩。
春日即事
小雨絲絲欲網春[1],落花狼藉近黃昏。
車塵不到張羅地[2],宿鳥聲中自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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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絲像網絲,仿佛撒下一個漫天大網,要把春色罩住。
[2]門前冷落,沒有車馬來。
《史記》卷一百二十《汲黯鄭當時列傳》說有位翟公,做官得意的時候,門上熱鬧得很,失勢以後,客人都不來了,“門外可設雀羅”。
陳與義
陳與義(1090—1138)字去非,自号簡齋,洛陽人,有《簡齋集》。
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許要算他是最傑出的詩人。
他雖然推重蘇轼和黃庭堅[1],卻更佩服陳師道[2],把對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為學杜甫的階梯;同時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為他聽說過“天下書雖不可不讀,然慎不可以有意于用事”[3]。
我們看他前期的作品,古體詩主要受了黃、陳的影響,近體詩往往要從黃、陳的風格過渡到杜甫的風格。
杜甫律詩的聲調音節是公推為唐代律詩裡最弘亮而又沉着的,黃庭堅和陳師道費心用力的學杜甫,忽略了這一點。
陳與義卻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詩盡管意思不深,可是詞句明淨,而且音調響亮,比江西派的讨人喜歡。
靖康之難發生,宋代詩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變動,在流離颠沛之中,才深切體會出杜甫詩裡所寫安史之亂的境界,起了國破家亡、天涯淪落的同感,先前隻以為杜甫“風雅可師”,這時候更認識他是個患難中的知心伴侶。
王铚《别孝先》就說:“平生嘗歎少陵詩,豈謂殘生盡見之”[4];後來逃難到襄陽去的北方人題光孝寺壁也說:“蹤迹大綱王粲傳,情懷小樣杜陵詩”[5]。
都可以證明身經離亂的宋人對杜甫發生了一種心心相印的新關系。
詩人要抒寫家國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這類蒼涼悲壯的作品,前面所選呂本中和汪藻的幾首五律就是例子,何況陳與義本來是個師法杜甫的人。
他逃難的第一首詩《發商水道中》可以說是他後期詩歌的開宗明義:“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詩!”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虜至》又說:“但恨平生意,輕了少陵詩”,表示他經曆了兵荒馬亂才明白以前對杜甫還領會不深。
他的詩進了一步,有了雄闊慷慨的風格。
在他以前,這種風格在李商隐學杜甫的時候偶然出現;在他以後,明代的“七子”像李夢陽等專學杜甫這種調門,而意思很空洞,詞句也雜湊,幾乎像有聲無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陳與義的作品[6]。
雖然如此,就因為這點類似,那些推崇盛唐詩的明代批評家對“蘇門”和江西派不甚許可,而看陳與義倒還覺得順眼[7]。
陳與義在南宋詩名極高,當時有幾個學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張嵲和朱熹的父親朱松。
然而他的影響看來并不大,也沒有人歸他在江西派裡,張嵲講他的詩學的時候,就半個字沒提起黃庭堅[8]。
南宋末期,嚴羽說陳與義“亦江西之派而小異”[9],劉辰翁更把他和黃庭堅、陳師道講成一脈相承[10];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闊人作親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11],從此淆惑了後世文學史家的耳目。
《簡齋集》有胡稚的注本,在宋人注的宋詩裡恐怕是最簡陋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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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簡齋外集》晦齋引。
[2]方勺《泊宅編》卷九,徐度《卻掃編》卷中。
[3]《卻掃編》卷中。
[4]曹庭棟《宋百家詩存》卷九《雪溪集》。
[5]張端義《貴耳集》卷下。
[6]參看吳喬《圍爐詩話》卷一論“七子”的“瞎盛唐詩”、“有詞無意”,而宋人“不剿說,故無此病”。
[7]例如宋濂《宋文憲公全集》卷三十七《答章秀才論詩書》,李開先《中麓閑居集》自序,胡應麟《少室山房類稿》卷一百十八《與顧叔時論宋元二代詩書》之二、《詩薮》外編卷五。
[8]《紫微集》卷四《贈陳符寶去非》、卷三十五《陳公資政墓志銘》;參看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六載張嵲《讀黃山谷集》,那是《紫微集》漏收的。
[9]《滄浪詩話·詩體》。
[10]《簡齋詩集序》。
[11]散見方回的著作裡,例如《桐江集》卷五《劉元晖詩評》,《瀛奎律髓》卷十六陳與義《道中寒食》詩批語等。
襄邑[1]道中
飛花兩岸照船紅,百裡榆堤半日風[2]。
卧看滿天雲不動,不知雲與我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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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河南。
[2]船趁着順風,半天就走了一百裡;沿堤都是榆樹。
中牟[1]道中
雨意欲成還未成,歸雲卻作伴人行。
依然壞郭中牟縣,千尺浮屠管送迎[2]。
楊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馬忽相猜[3]。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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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河南。
[2]陳與義《至陳留》也說:“煙際亭亭塔,招人可得回?”“浮屠”就是寶塔。
參看蘇轼的《南鄉子》詞:“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3]風裡柳條向人飄袅,仿佛輕狂得很,沒等人介紹就來讨好的樣子;蜻蜓飛近,忽然似有猜疑,又飛遠去了。
清明
卷地風抛市井聲,病夫危坐了清明。
一簾晚日看收盡,楊柳微風百媚生。
雨晴
天缺西南江面清,纖雲不動小灘橫[1]。
牆頭語鵲衣猶濕,樓外殘雷氣未平。
盡取微涼供穩睡[2],急搜奇句報新晴[3]。
今宵絕勝無人共,卧看星河盡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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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空一小塊雲像江面一個小灘。
陳與義在《晚步》詩裡也說:“停雲甚可愛,重疊如沙汀。
”《山谷内集》卷六《詠雪和廣平公》:“連空春雪明如洗,忽憶江清水見沙”,任淵注:“沙以喻雪”;手法相同。
[2]采用杜甫一個詩題裡的字面:“七月三日亭午已後較熱退,晚加小涼,穩睡有詩。
”
[3]“報”是答報、酬報、不辜負的意思,就是杜甫《江畔獨步尋花》所謂“報答春光知有處”的“報”;可以參看陳與義《清明》的“隻将詩句答年華”,範成大《八月二十二日寓直玉堂雨後頓涼》的“題詩弄筆北窗下,将此工夫報答涼”(《石湖詩集》卷十一)。
登嶽陽樓[1]
洞庭之東江水西,簾旌不動夕陽遲。
登臨吳蜀橫分地[2],徙倚湖山欲暮時。
萬裡來遊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3]。
白頭吊古風霜裡,老木蒼波無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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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黃庭堅《雨中登嶽陽樓望君山》注〔1〕。
[2]三國時吳和蜀奪取荊州,吳将魯肅曾率兵萬人駐紮在嶽陽。
[3]這是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秋天的詩,陳與義從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春天開始逃難,所以說“三年”。
要是明代的“七子”作起來,準會學杜甫的《送鄭十八虔》、《登高》、《春日江村》第一首等詩,把“百年”來對“萬裡”,正像他們自己一夥人所說:“‘百年’‘萬裡’何其層見而疊出也!”(李夢陽《空同子集》卷六十二《再與何氏書》)
春寒
二月巴陵[1]日日風,春寒未了怯園公。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
借居小園,遂自号“園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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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是嶽陽。
[2]陳與義《陪粹翁舉酒于君子亭下海棠方開》說:“暮雨霏霏濕海棠”,不過像杜甫《曲江對雨》所謂“林花著雨胭脂濕”,比不上這首詩的意境。
宋祁《錦纏道》詞的“海棠經雨胭脂透”和王雱《倦尋芳》詞的“海棠著雨胭脂透”,也隻是就杜甫的成句加上煉字的功夫,沒有陳與義這首詩的風緻。
雨中對酒庭下海棠經雨不謝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觞恨醉遲。
燕子不禁連夜雨,海棠猶待老夫詩。
天翻地覆傷春色[1],齒豁頭童祝聖時。
白竹籬前湖海闊,茫茫身世兩堪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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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裡的“傷春色”,跟下面選的《傷春》,都是杜甫《傷春》第一首所謂“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或者《春望》所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思。
傷春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1]。
初怪上都聞戰馬,豈知窮海看飛龍[2]!孤臣霜發三千丈,每歲煙花一萬重[3]。
稍喜長沙向延閣[4],疲兵敢犯犬羊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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