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派。
江西詩一成了宗派,李格非、葉夢得等人就讨厭它“腐熟竊襲”、“死聲活氣”、“以艱深之詞文之”、“字字剽竊”[5]。
楊萬裡的老師王庭珪也是反對江西派的,雖然他和葉夢得一樣,很喜歡黃庭堅。
楊萬裡對江西派的批評沒有明說,從他的創作看來,大概也是不很滿意那幾點,所以他不掉書袋,廢除古典,真能夠做到平易自然,接近口語。
不過他對黃庭堅、陳師道始終佩服[6],雖說把受江西派影響的“少作千馀”都燒掉了,江西派的習氣也始終不曾除根,有機會就要發作[7];他六十歲以後,不但為江西派的總集作序,還要增補呂本中的《宗派圖》,來個“江西續派”,而且認為江西派好比“南宗禅”,是詩裡最高的境界[8]。
南宋人往往把他算在江西派裡[9],并非無稽之談。
我們進一步的追究,就發現楊萬裡的詩跟黃庭堅的詩雖然一個是輕松明白,點綴些俗語常談,一個是引經據典,博奧艱深,可是楊萬裡在理論上并沒有跳出黃庭堅所謂“無字無來處”的圈套。
請看他自己的話:“詩固有以俗為雅,然亦須經前輩取镕,乃可因承爾,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之‘裡許’‘若個’之類是也。
……彼固未肯引裡母田婦而坐之于平王之子、衛侯之妻之列也。
”[10]這恰好符合陳長方的記載:“每下一俗間言語,無一字無來處,此陳無己、黃魯直作詩法也。
”[11]換句話說,楊萬裡對俗語常談還是很勢利的,并不平等看待、廣泛吸收;他隻肯挑選牌子老、來頭大的口語,晉唐以來詩人文人用過的——至少是正史、小說、禅宗語錄記載着的——口語。
他誠然不堆砌古典了,而他用的俗語都有出典,是白話裡比較“古雅”的部分。
讀者隻看見他潇灑自由,不知道他這樣謹嚴不馬虎,好比我們碰見一個老于世故的交際家,隻覺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錢待人都有分寸,一點兒不含糊。
這就像唐僧寒山的詩,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誇口說:“我詩合典雅”[12],後來的學者也發現他的詞句“涉獵廣博”[13]。
第二,楊萬裡和晚唐詩。
他說自己學江西派學膩了,就改學王安石的絕句,然後過渡到晚唐人的絕句[14]。
我們知道,黃庭堅是極瞧不起晚唐詩的:“學老杜詩,所謂‘刻鹄不成尚類鹜’也;學晚唐諸人詩所謂‘作法于涼,其敝猶貪,作法于貪,敝将若何!’”[15]所以一個學江西體的詩人先得反對晚唐詩;不過,假如他學膩了江西體而要另找門路,他也就很容易按照鐘擺運動的規律,趨向于晚唐詩人。
楊萬裡說:“詩非文比也……而或者挾其深博之學、雄隽之文,于是隐栝其偉辭以為詩”[16]。
這透露了他轉變的理由,可以藉劉克莊的話來做注腳:“古詩出于情性,今詩出于記聞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
于是張籍、王建輩稍束起書帙,刬去繁缛,趨于切近。
世喜其簡便,競起效颦,遂為‘晚唐體’。
”[17]除掉李商隐、溫庭筠、皮日休、陸龜蒙等以外,晚唐詩人一般都少用古典,而絕句又是五七言詩裡最不宜“繁缛”的體裁,就像溫、李、皮、陸等人的絕句也比他們的古體律體來得清空;在講究“用事”的王安石的詩裡,絕句也比較明淨。
楊萬裡顯然想把空靈輕快的晚唐絕句作為醫救填飽塞滿的江西體的藥。
前面講過徐俯想擺脫江西派而寫“平易自然”的詩,他就說:“荊公詩多學唐人,然百首不如晚唐人一首”[18];另一個想脫離江西派的詩人韓駒也說:“唐末人詩雖格緻卑淺,然謂其非詩則不可;今人作詩雖句語軒昂,但可遠聽,其理略不可究”[19]。
可以想見他們都跟楊萬裡打相同的主意,要翻黃庭堅定下的鐵案。
從楊萬裡起,宋詩就劃分江西體和晚唐體兩派,這一點在評述“四靈”的時候還要細講。
他不像“四靈”那樣又狹隘又呆闆的學晚唐一兩個作家的詩:他欣賞的作家很多,有杜牧[20],有陸龜蒙[21],甚至有黃滔和李鹹用,而且他也并不模仿他們,隻是藉他們的幫助,承他們的啟示,從江西派的窠臼裡解脫出來。
他的目的是作出活潑自然的詩,所以他後來隻要發現誰有這種風格,他就喜歡,不管是晉代的陶潛或中唐的白居易或北宋的張耒[22]。
第三,楊萬裡的活法。
“活法”是江西派呂本中提出來的口号[23],意思是要詩人又不破壞規矩,又能夠變化不測,給讀者以圓轉而“不費力”的印象[24]。
楊萬裡所謂“活法”當然也包含這種規律和自由的統一[25],但是還不僅如此。
根據他的實踐以及“萬象畢來”、“生擒活捉”等話看來,可以說他努力要跟事物——主要是自然界——重新建立嫡親母子的骨肉關系[26],要恢複耳目觀感的天真狀态。
古代作家言情寫景的好句或者古人處在人生各種境地的有名轶事,都可以變成後世詩人看事物的有色眼鏡,或者竟離間了他們和現實的親密關系,支配了他們觀察的角度,限制了他們感受的範圍,使他們的作品“刻闆”、“落套”、“公式化”。
他們仿佛挂上口罩去聞東西,戴了手套去摸東西。
譬如賞月作詩,他們不寫自己直接的印象和切身的情事,倒給古代的名句佳話牢籠住了,不想到杜老的鄜州對月或者張生的西廂待月,就想到“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或者“本是分明夜,翻成黯淡愁”。
他們的心眼喪失了天真,跟事物接觸得不親切,也就不覺得它們新鮮,隻知道把古人的描寫來印證和拍合,不是“樂莫樂兮新相知”而隻是“他鄉遇故知”。
六朝以來許多詩歌常使我們懷疑:作者真的領略到詩裡所寫的情景呢?還是他記性好,想起了關于這個情景的成語古典呢?沈約《宋書》卷六十七說:“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并直舉胸情,非傍詩史”[27]。
锺嵘《詩品》也說過:“‘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讵出經史?”楊萬裡也悟到這個道理,不讓活潑潑的事物做死書的犧牲品,把多看了古書而在眼睛上長的那層膜刮掉,用敏捷靈巧的手法,描寫了形形色色從沒描寫過以及很難描寫的景象,因此姜夔稱贊他說:“處處山川怕見君”——怕落在他眼睛裡,給他無微不至的刻劃在詩裡[28]。
這一類的作品在楊萬裡現存的詩裡一開頭就很多,也正像江西體在他晚年的詩裡還出現一樣[29];他把自己的創作講得來層次過于整齊劃一,跟實際有點兒參差不合。
楊萬裡的主要興趣是天然景物,關心國事的作品遠不及陸遊的多而且好,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也不及範成大的多而且好;相形之下,内容上見得瑣屑。
他的詩很聰明、很省力、很有風趣,可是不能沁入心靈;他那種一揮而就的“即景”寫法也害他寫了許多草率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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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
[2]汪琬《鈍翁前後類稿》卷八《讀宋人詩》第二、第三首,田雯《古歡堂集》七言絕卷二《論詩絕句》第九首、序文卷二《鹿沙詩集序》、《雜著》卷一,姚椿《通藝閣詩續錄》卷三《偶成》、《三錄》卷二《題劍南集後》第四首《書誠齋集後》。
[3]《誠齋集》卷八十。
[4]周必大《平園續稿》卷一《次韻楊廷秀〈寄題渙然書院〉》,張镃《南湖集》卷七《有懷新筠州楊秘監》、《攜楊秘監詩一編登舟因成》,又方回《桐江續集》卷八《讀南湖集》引張镃嘉定庚午自序,《南宋群賢小集》第十冊葛天民《葛無懷小集》、《寄楊誠齋》,項安世《平庵悔稿》卷三《題劉都幹所藏楊秘監詩卷》。
[5]劉埙《隐居通議》卷六《本之詩》條引李格非語,陶宗儀《說郛》卷二十載吳萃《視聽鈔》引葉夢得語。
[6]《誠齋集》卷一《仲良見和再和謝焉》、卷四《和李天麟〈秋懷〉》、卷七《燈下讀山谷詩》、卷三十八《書黃廬陵伯庸詩卷》。
[7]早的例像卷一《和仲良〈春晚即事〉》,晚的例像卷三十九《足痛無聊塊坐讀江西詩》。
[8]卷七十九《江西宗派詩序》、卷八十三《江西續派二曾居士詩集序》、卷三十八《送分甯主簿羅寵材》。
[9]王邁《臞軒集》卷十六《山中讀誠齋詩》,《後村大全集》卷六《湖南江西道中》第九首、卷三十六《題誠齋像》第一首、卷九十七《茶山誠齋詩選序》。
[10]卷六十六《答盧誼伯書》,參看周必大《平園續稿》卷九《跋楊廷秀〈石人峰〉長篇》;“以俗為雅”見《後山先生集》卷二十三《詩話》引梅堯臣答《閩中有好詩者》語、《津逮秘書》本《東坡題跋》卷二《題柳子厚詩》第二則、《山谷内集注》卷十二《再次韻楊明叔》自序。
[11]《步裡客談》卷下記章憲語。
[12]第三百零三首。
[13]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八,當然還沒有看出他用佛典的地方。
[14]參看卷八《讀唐人及半山詩》、卷三十五《答徐子材談絕句》、卷八十三《頤庵詩稿序》、卷一百十四《詩話》。
[15]《山谷老人刀筆》卷四《與趙伯充》。
[16]卷七十九《黃禦史集序》。
[17]《後村大全集》卷九十六《韓隐君詩序》。
[18]曾季貍《艇齋詩話》引。
[19]《詩人玉屑》卷十六引《陵陽室中語》。
[20]卷二十《新晴讀樊川詩》。
[21]卷二十七《讀〈笠澤叢書〉》。
[22]卷二十《讀淵明詩》、卷三十九《讀白氏〈長慶集〉》、卷四十《讀張文潛詩》。
[23]《後村大全集》卷九十五《江西詩派小序》引呂本中作《夏均父詩集序》,張泰來《江西詩社宗派圖錄》引呂本中作《詩社宗派圖序》,謝《謝幼槃文集》卷一《讀呂居仁詩》,陳起《前賢小集拾遺》卷四載曾幾《讀呂居仁舊詩有懷其人》,曾季貍《艇齋詩話》。
劉克莊在那篇文章的《總序》裡還說楊萬裡“真得”呂本中“所謂活法”。
[24]張九成《橫浦心傳錄》卷上記呂本中語。
[25]參看《翰苑新書》續集卷二載王邁《賀林直院》:“筆有活法,珠走于盤而不出于盤”;那是《臞軒集》漏收的文章。
這個比喻出于杜牧《樊川文集》卷十《孫子注序》:“猶盤中走丸:丸之走盤,橫斜圓直,不可盡知;其必可知者,丸不能出于盤也。
”
[26]參看達文齊《畫論》第七十八節論畫家不師法造化而模仿傍人,就降為大自然母親的孫子,算不得她的兒子。
(羅馬合作出版社本第四十五頁)
[27]皎然《詩式》卷一“不用事第一格”條說:“沈約雲‘不傍經史,直率胸臆’,吾許其知詩者也。
”雖然引征的字句不符原文,而意思更明白。
[28]《白石道人詩集》卷下《送〈朝天續集〉歸誠齋》。
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怕”就是“深愁”;參看韓愈《薦士》詩:“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唐扶《使南海道長沙題道林嶽麓寺》:“兩祠物色采拾盡,壁間杜甫真少恩”;王建《寄上韓愈侍郎》:“詠傷松桂青山瘦,取盡珠玑碧海愁”,又《哭孟東野》:“吟損秋山月不明,蘭無香氣鶴無聲。
自從東野先生死,側近雲山得散行”;陸龜蒙《甫裡文集》卷十八《書李賀小傳後》:“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狀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能隐伏”;皮日休《魯望昨以五百言見贻因成一千言》:“萬象瘡複痏,百靈瘠且”;吳融《贈廣利大師歌》:“昨來示我十數篇,詠殺江南風與月”;黃庭堅《山谷詩外集補》卷三《和答任仲微贈别》:“任君灑墨即成詩,萬物生愁困品題。
”
[29]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卷十二《陳子寬詩集序》論楊萬裡自言焚棄少作,因說:“然觀公見行諸集,此等句既變以後未嘗無之。
豈變其可變者,其不可變者終在耶?”
過百家渡[1]
園花落盡路花開,白白紅紅各自媒。
莫問早行奇絕處,四方八面野香來。
柳子祠前春已殘,新晴特地卻春寒。
疏籬不與花為護,隻為蛛絲作網竿。
一晴一雨路幹濕,半淡半濃山疊重;遠草平中見牛背,新秧疏處有人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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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湖南永州。
柳宗元做過永州司馬,所以那裡有他的祠堂,就是第二首裡的“柳子祠”。
憫農
稻雲不雨不多黃,荞麥空花早着霜。
已分[1]忍饑度殘歲,更堪歲裡閏添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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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料定、早知道。
[2]“堪”等于“不堪”、“豈堪”,參看梅堯臣《田家語》注〔8〕。
意思說:這個年頭兒真難過,度日如年,偏偏又碰到個閏年,日子比平常的年頭兒多。
閑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
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1]。
***
[1]這首詩裡的“留”字“分”字都精緻而不費力,參看楊炎正《訴衷情》詞:“露珠點點欲團霜,分冷與紗窗。
”第四句參看白居易的《前日〈别柳枝〉絕句,夢得繼和,又複戲答》:“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有人指摘這首詩說:“‘梅子留酸’、‘芭蕉分綠’已是初夏風景,安得複有柳花可捉乎?”(王端履《重論文齋筆錄》卷九)可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