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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選注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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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

    韓偓《幽窗》已有“齒軟越梅酸”。

     插秧歌 田夫抛秧田婦接,小兒拔秧大兒插。

    笠是兜鍪蓑是甲,雨從頭上濕到胛[1]。

    喚渠朝餐歇半霎,低頭折腰隻不答。

    秧根未牢莳未匝[2],照管[3]鵝兒與雛鴨。

     *** [1]盡管戴“盔”披“甲”,還淋得一身是水。

     [2]秧還沒插得勻。

     [3]小心提防。

     春晴懷故園海棠 竹邊台榭水邊亭,不要人随隻獨行。

    乍暖柳條無氣力,淡晴花影不分明。

    一番過雨來幽徑,無數新禽有喜聲。

    隻欠翠紗紅映肉[1],兩年寒食負先生!予去年正月離家之官,蓋兩年不見海棠矣[2]。

     *** [1]蘇轼《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

    ”這裡用他的比喻。

     [2]那時候楊萬裡在廣州,“先生”是他自稱。

     五月初二日苦熱 人言“長江無六月”[1],我言六月無長江。

    隻今五月已如許,六月更來何可當!船倉周圍各五尺,且道此中底寬窄!上下東西與南北,一面是水五面日。

    日光煮水複成湯,此外何處能清涼?掀篷更無風半點,揮扇隻有汗如漿。

    吾曹避暑自無處,飛蠅投吾求避暑;吾不解飛且此住,飛蠅解飛不飛去。

     *** [1]大家都說長江裡很涼快,等于沒有夏天。

    這句諺語北宋初就有(《五燈會元》卷十六義懷語錄引),參看洪适《漁家傲》詞:“六月長江無暑氣。

    ”(《全宋詞》卷一百三十四) 初入淮河[1] 船離洪澤岸頭沙,人到淮河意不佳。

    何必桑乾方是遠,中流以北即天涯[2]! 兩岸舟船各背馳,波痕交涉亦難為。

    隻馀鷗鹭無拘管,北去南來自在飛。

     中原父老莫空談,逢着王人[3]訴不堪。

    卻是歸鴻不能語,一年一度到江南[4]。

     *** [1]南宋把淮河以北全割讓給金。

    宋光宗趙惇紹熙元年(公元一一九〇年)楊萬裡奉命去迎接金國派來的“賀正使”,這幾首就是那時候做的。

     [2]唐詩像雍陶《渡桑乾水》說:“南客豈曾谙塞北,年年唯見雁飛回”,表示過了桑乾河才是中國的“塞北”。

    在北宋,蘇轍出使回國,離開遼境,還可以說:“胡人送客不忍去,久安和好依中原;年年相送桑乾上,欲話白溝一惆怅。

    ”(《栾城集》卷十六《渡桑乾》)在南宋,出了洪澤湖、進了淮河已走到中國北面的邊境了!楊萬裡的意思就像徐陵《為始興王讓琅邪二郡太守表》:“言瞻漢草,乃曰中州;遙望胡桑,已成邊郡”;白居易《西涼伎》:“平時安西萬裡疆,今日邊防在鳳翔”;或陸遊《醉歌》:“窮邊指淮淝,異域視京雒”。

    可比較王符《潛夫論》第二十二《救邊》篇的議論:“無邊亡國。

    是故失涼州則三輔為邊,三輔内入則弘農為邊,弘農内入則洛陽為邊。

    推此以往,雖盡東海,猶有邊也。

    ”許多南宋詩人都跟楊萬裡有同樣的感慨:例如陸遊《劍南詩稿》卷二十一《送霍監丞出守盱眙》,姜特立《梅山續稿》卷一《渡淮喜而有作》,袁說友《東塘集》卷三《入淮》,陳造《江湖長翁文集》卷十一《都梁》第四首,許及之《涉齋集》卷七《元日登天長城》,戴複古《石屏集》卷七《江陰浮遠堂》、《盱眙北望》,《南宋群賢小集》第三冊毛珝《吾竹小稿·儀真》第三首,汪元量《水雲集·湖州歌》第二十四首,汪夢鬥《北遊詩集》自序,《詩人玉屑》卷十九載路德章《盱眙旅舍》,《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潘柽《上龜山寺》,《〈宋詩紀事〉補遺》卷四十五王信《第一山》、卷五十四蔣介《第一山》。

    參看劉因《靜修先生文集》卷九《白溝》:“白溝移向江淮去。

    ” [3]天子的使臣;《春秋》三傳裡常用這個名詞。

     [4]淪陷中的北方人民向南宋的使者訴苦也沒有用,倒不如不會說話的鴻雁能夠每年從北方回南一次。

    宋人對中原的懷念,常常借年年北去南來的鴻雁來抒寫,總說:“自恨不如雲際雁,南來猶得過中原!”“何許中原惟雁見!”這一類的話(陸遊《劍南詩稿》卷十《冬夜聞雁有感》、卷三十三《枕上偶成》、卷七十八《聞新雁有感》,王質《雪山集》卷十二《問北雁賦》,韋居安《梅詩話》卷下引方回句;參看鄒浩《道鄉集》卷八《鄰家集射》,嶽珂《玉楮集》卷四《九月一日聞雁》)。

    楊萬裡反過來寫“中原父老”向往南宋。

     過寶應縣新開湖 天上雲煙壓水來,湖中波浪打雲回;中間不是[1]平林樹,水色天容拆不開。

     *** [1]等于“若不是”,現代口語裡也有這種說法;參看王建《贈王樞密》:“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争遣外人知?” 桑茶坑[1]道中 田塍莫道細于椽,便是桑園與菜園。

    嶺腳置錐留結屋[2],盡驅柿栗上山巅。

     晴明風日雨幹時,草滿花堤水滿溪。

    童子柳陰眠正着,一牛吃過柳陰西。

     *** [1]在安徽泾縣。

     [2]留下一小塊“立錐之地”,準備搭草屋。

     過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言下嶺便無難,賺得行人錯喜歡;正入萬山圈子裡,一山放出一山攔。

     陸遊 陸遊(1125—1210)字務觀,自号放翁,山陰人,有《劍南詩稿》。

    他的作品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是閑憤激昂,要為國家報仇雪恥,恢複喪失的疆土,解放淪陷的人民;一方面是閑适細膩,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貼出當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狀。

    他的學生稱贊他說:“論詩何止高南渡,草檄相看了北征”[1];一個宋代遺老表揚他說:“前輩評宋渡南後詩,以陸務觀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與拜鵑心事實同”[2]。

    這兩個跟他時代接近的人注重他作品的第一方面。

    然而,除了在明代中葉他很受冷淡以外[3],陸遊全靠那第二方面去打動後世好幾百年的讀者,像清初楊大鶴的選本,方文、汪琬、王蘋、徐、馮廷櫆、王霖等的摹仿[4],像《紅樓夢》第四十八回裡香菱的摘句,像舊社會裡無數客堂、書房和花園中挂的陸遊詩聯都是例證[5]。

    就此造成了陸遊是個“老清客”的印象[6]。

    當然也有批評家反對這種一偏之見,說“忠憤”的詩才是陸遊集裡的骨幹和主腦,那些流連光景的“和粹”的詩隻算次要[7]。

    可是,這個偏向要到清朝末年才矯正過來;讀者痛心國勢的衰弱,憤恨帝國主義的壓迫,對陸遊第一方面的作品有了極親切的體會,作了極熱烈的贊揚,例如:“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銷盡國魂空;集中什九從軍樂,亘古男兒一放翁!”“辜負胸中十萬兵,百無聊賴以詩鳴;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胡塵意不平!”[8]這幾句話仿佛是前面所引兩個宋人的意見的口聲,而且恰像山谷裡的回聲一樣,比原來的聲音洪大震蕩得多了。

     “掃胡塵”、“靖國艱”的詩歌在北宋初年就出現過,像路振的《伐棘篇》[9]。

    靖康之變以後,宋人的愛國作品增加了數目,前面也選了一些。

    不過,陳與義、呂本中、汪藻、楊萬裡等人在這方面跟陸遊顯然不同。

    他們隻表達了對國事的憂憤或希望,并沒有投身在災難裡、把生命和力量都交給國家去支配的壯志和弘願;隻束手無策地歎息或者伸手求助地呼籲,并沒有說自己也要來動手,要“從戎”,要“上馬擊賊”,能夠“慷慨欲忘身”或者“敢愛不赀身”,願意“擁馬橫戈”、“手枭逆賊清舊京”。

    這就是陸遊的特點,他不但寫愛國、憂國的情緒,并且聲明救國、衛國的膽量和決心。

    譬如劉子翚的詩裡說:“中興将士材無雙……胡兒胡兒莫窺江!”“低頭拔胡箭,卻向胡軍射……男兒取封侯,赴敵如饑渴”[10],語氣已經算比較雄壯了,然而講的是别人,是那些“将士”和“男兒”——正像李白、王維等等的《從軍行》講的是别人,盡管劉子翚對他的詩中人有更真切的現實感,抱更迫切的希望。

    試看陸遊的一個例:“鴨綠桑乾盡漢天,傳烽自合過祁連;功名在子何殊我,惟恨無人快着鞭!”[11]盡管他把自己擱後,口吻已經很含蓄溫和,然而明明在這一場英雄事業裡準備有自己的份兒的。

    這是《詩經·秦風》裡《無衣》的意境,是杜牧《聞慶州趙縱使君中箭身死長句》的意境,也是和陸遊年輩相接的嶽飛在《滿江紅》詞裡表現的意境;在北宋像蘇舜欽和郭祥正的詩裡,在南北宋之交像韓駒的詩裡,也偶然流露過這種“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誰知我亦輕生者”的氣魄和心情[12],可是從沒有人像陸遊那樣把它發揮得淋漓酣暢。

    這也正是杜甫缺少的境界,所以說陸遊“與拜鵑心事實同”還不算很确切,還沒有認識他别開生面的地方。

    愛國情緒飽和在陸遊的整個生命裡,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裡;他看到一幅畫馬[13],碰見幾朵鮮花[14],聽了一聲雁唳[15],喝幾杯酒[16],寫幾行草書[17],都會惹起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血液沸騰起來,而且這股熱潮沖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邊界,還泛濫到他的夢境裡去[18]。

    這也是在旁人的詩集裡找不到的。

     關于陸遊的藝術,也有一點應該補充過去的批評。

    非常推重他的劉克莊說他記聞博,善于運用古典,組織成為工緻的對偶,甚至說“古人好對偶被放翁用盡”[19];後來許多批評家的意見也不約而同。

    這當然說得對,不過這忽視了他那些樸質清空的作品,更重要的是抹殺了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我們發現他時常覺得尋章摘句的作詩方法是不妥的,盡管他自己改不掉那種習氣。

    他說:“組繡紛紛炫女工,詩家于此欲途窮”[20];又說:“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弘大。

    ……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21];又針對着“杜詩無一字無來處”的議論說:“今人解杜詩,但尋出處……如《西昆酬唱集》中詩何嘗有一字無出處?……且今人作詩亦未嘗無出處……但不妨其為惡詩耳!”[22]那就是說,字句有“出處”并不等于詩歌有出路;劉克莊賞識的恰恰是陸遊認為詩家的窮途末路——“組繡”、“藻繪”、“出處”。

    什麼是詩家的生路、“詩外”的“工夫”呢?陸遊作過幾種答複。

    最值得注意而一向被人忽視的是下面的主張。

    他說:“法不孤生自古同,癡人乃欲镂虛空!君詩妙處吾能識,正在山程水驿中”[23];又說:“大抵此業在道途則愈工……願舟楫鞍馬間加意勿辍,他日絕塵邁往之作必得之此時為多。

    ”[24]換句話說,要做好詩,該跟外面的世界接觸,不用說,該走出書本的字裡行間,跳出蠹魚蛀孔那種陷人坑。

    “妝畫虛空”、“扪摸虛空”原是佛經裡的比喻[25],“法不孤生仗境生”、“心不孤起,仗境方生”也是禅宗的口号[26]。

    陸遊借這些話來說:詩人決不可以關起門來空想,隻有從遊曆和閱曆裡,在生活的體驗裡,跟現實——“境”——碰面,才會獲得新鮮的詩思——“法”。

    像他自己那種獨開生面的、具有英雄氣概的愛國詩歌,也是到西北去參預軍機以後開始寫的,第一首就是下面選的《山南行》[27]。

    至于他頗效法晚唐詩人而又痛罵他們,很講究“組繡”“藻繪”而最推重素樸平淡的梅堯臣,這些都表示他對自己的作品提出更嚴的要求,懸立更高的理想。

     陸遊雖然拜曾幾為師,但是詩格沒有受到很大影響;他的朋友早已指出他“不嗣江西”這一點[28]。

    楊萬裡和範成大的詩裡保留的江西派作風的痕迹都比他的詩裡來得多。

    在唐代詩人裡,白居易對他也有極大的啟發,當然還有杜甫,一般宋人尊而不親的李白常常是他的七言古詩的楷模。

     早在元初,聞仲和“于放翁詩注其事甚悉”,清代乾隆嘉慶年間,許美尊為陸遊的一部分詩篇曾作詳密的注解[29];這兩個注本當時沒有刻出來,現在也無從尋找了。

     *** [1]蘇泂《泠然齋詩集》卷五《壽陸放翁》;參看《劍南詩稿》卷十八《燕堂春夜》:“草檄北征今二紀”句自注。

     [2]林景熙《霁山先生集》卷五《王修竹詩集序》,參看卷三《書陸放翁詩卷後》。

     [3]參看李夢陽《空同子集》卷六十二附載山陰周祚書,陶望齡《歇庵集》卷十二《徐文長傳》、卷十五《與袁六休書》之二。

    屠隆《鴻苞集》卷四《輿地要略下》講到各地的名人,例如南昌府一節提起黃庭堅,吉安府一節提起歐陽修、楊萬裡,但是紹興府一節不提起陸遊。

    明中葉能作詩的書畫家倒往往師法陸遊的詩,例如張弼、文徵明等(參看《張東海全集》卷二《詩欲學陸放翁賦此見志》,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二十六記文徵明語),尤其是沈周。

     [4]方文《嵞山續集》卷一《題劍南集》;汪琬尤其從《鈍翁前後類稿》卷七起;王蘋《二十四泉草堂集》卷十《大水泊過門人于無學東始山房論詩》;徐《南州草堂集》卷十二馮廷櫆題絕句(《馮舍人遺詩》失收);馮廷櫆《馮舍人遺詩》卷五《論詩》第十首;王霖《弇山詩鈔》卷十八《放翁先生生日》。

     [5]例如汪康年《莊諧選錄》卷六《聯語》條(亦見《汪穰卿遺書》卷七),恰好也是香菱愛的兩句。

    參看紀昀《〈瀛奎律髓〉刊誤》卷五陸遊《入城至郡圃》詩的批語:“竟是巷市春聯”;又李慈銘《越缦堂日記》同治八年十二月初六日摘陸遊句:“此等數百十聯皆宜于楹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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