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飡去,簿吏更登堂”;唐彥謙《宿田家》:“忽聞扣門急,雲是下鄉隸……老母出搪塞,老腳走颠踬……東鄰借種雞,西舍覓芳醑。
”唐彥謙那樣具體細緻的刻畫也還不及範成大這首詩的筆墨輕快、口角生動。
早發竹下[1]
結束晨妝破小寒,跨鞍聊得散疲頑。
行沖薄薄輕輕霧,看放重重疊疊山。
碧穗炊煙當樹直,綠紋溪水趁橋灣。
清禽百啭似迎客,正在有情無思間[2]。
***
[1]在安徽休甯。
[2]鳥兒的叫聲又像對人有情,又像并沒有什麼含意。
劉禹錫《柳花詞》說:“無意似多情,千家萬家去”;李賀《昌谷北園新筍》第二首說:“無情有恨何人見”;楊發《玩殘花》說:“低枝似泥幽人醉,莫道無情卻有情”;蘇轼描寫楊花的《水龍吟》也說:“思量卻似,無情有思”;這都是從《玉台新詠》卷九梁簡文帝《和蕭侍中子顯〈春别〉》第一首又卷十《古絕句》第三首寫葡萄、荳蔻、菟絲的詩句推演而出。
範成大又把前人形容草木的話移用在禽鳥上。
後催租行
老父[1]田荒秋雨裡,舊時高岸今江水;傭耕[2]猶自抱長饑,的知無力輸租米。
自從鄉官新上來,黃紙放盡白紙催[3]。
賣衣得錢都納卻,病骨雖寒聊免縛。
去年衣盡到家口[4],大女臨岐兩分首;今年次女已行媒,亦複驅将換升鬥[5]。
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
***
[1]老翁。
[2]自己的田不能種,隻好做人家的雇農。
[3]“黃紙”是皇帝的诏書,“白紙”是縣官的公文。
朝廷頒布了一個官樣文章,豁免災區的賦稅,可是當地官吏還是勒逼人民繳納。
這種剝削人民的雙簧戲,蘇轼在北宋早向皇帝指出來:“四方皆有‘黃紙放而白紙收’之語”(《東坡集》卷二十八《應诏言四事狀》),可是始終扮演下去。
參看米芾《催租》:“一司日日下赈濟,一司旦旦催租稅”(《寶晉英光集》卷三);趙汝績《無罪言》:“發粟通有無,寬逋已征索”(《江湖後集》卷七);朱繼芳《農桑》:“淡黃竹紙說蠲逋,白紙仍科不稼租”(《南宋群賢小集》第十二冊)。
[4]衣服賣光,隻好賣家裡的人口。
[5]二女兒已經配定人家了,也得賣掉。
州橋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皆舊禦路也[1]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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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孝宗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範成大出使到金,因此經過了淮河以北的北宋故土,寫了七十二首七言絕句和一卷日記《攬辔錄》。
這首寫的是北宋舊京汴梁的州橋——《水浒》裡楊志賣刀的天漢州橋。
[2]這首可歌可泣的好詩足以說明文藝作品裡的寫實不就等于埋沒在瑣碎的表面現象裡。
《攬辔錄》裡寫汴梁隻說:“民亦久習胡俗,态度嗜好與之俱化”;寫相州也隻說:“遺黎往往垂涕嗟啧,指使人曰:‘此中華佛國人也!’”比範成大出使早一年的樓鑰的記載說:“都人列觀……戴白之老多歎息掩泣,或指副使曰:‘此宣和官員也!’”(《攻媿集》卷一百十一《北行日錄》上)比範成大出使後三年的韓元吉的記載說:“異時使者率畏風埃,避嫌疑,緊閉車内,一語不敢接,豈古之所謂‘觇國’者哉!故自渡淮,雖駐車乞漿,下馬盥手,遇小兒婦女,率以言挑之,又使親故之從行者反複私焉,然後知中原之人怨敵者故在而每恨吾人之不能舉也!”(《南澗甲乙稿》卷十六《書〈朔行日記〉後》;據《金史》卷六十一《交聘表》,韓元吉使金在大定十三年,就是乾道九年。
)可見斷沒有“遺老”敢在金國“南京”的大街上攔住宋朝使臣問為什麼宋兵不打回老家來的,然而也可見範成大詩裡确确切切的傳達了他們藏在心裡的真正願望。
寥寥二十八個字裡濾掉了渣滓,去掉了枝葉,幹淨直捷地表白了他們的愛國心來激發家裡人的愛國行動,我們讀來覺得完全入情入理。
韓元吉《南澗甲乙稿》卷六《望靈壽緻拜祖茔》:“白馬岡前眼漸開,黃龍府外首空回;殷勤父老如相識,隻問‘天兵早晚來?’”和範成大這首詩用意相同。
參看唐代劉元鼎《使吐蕃經見紀略》:“戶皆唐人,見使者麾蓋,夾觀。
至龍支城,耋老千人拜且泣……言:‘頃從軍沒于此,今子孫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兵何日來?’言已皆嗚咽。
”(《全唐文》卷七百十六)
夜坐有感
靜夜家家閉戶眠,滿城風雨驟寒天。
号呼賣蔔誰家子,想欠明朝籴米錢!
雪中聞牆外鬻魚菜者求售之聲甚苦有感
飯籮驅出敢偷閑,雪胫冰須慣忍寒;豈是不能扃戶坐?忍寒猶可忍饑難[1]!
***
[1]範成大的《牆外賣藥者》詩也說:“長鳴大咤欺風雪,不是甘心是苦心!”
詠河市歌者
豈是從容唱《渭城》[1]?個中當有不平鳴。
可憐日晏忍饑面,強作春深求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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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渭城》是唐人的一種歌曲,這裡是借用劉禹錫《與歌者》:“更與殷勤唱《渭城》。
”
四時田園雜興[1]
土膏欲動雨頻催,萬草千花一饷開。
舍後荒畦猶綠秀,鄰家鞭筍過牆來。
種園得果僅償勞,不奈兒童鳥雀搔[2]。
已插棘針樊[3]筍徑,更鋪漁網蓋櫻桃。
吉日初開種稻包,南山雷動雨連宵。
今年不欠秧田水,新漲看看拍小橋。
蝴蝶雙雙入菜花,日長無客到田家。
雞飛過籬犬吠窦,知有行商來賣茶。
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
猶是曉晴風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4]。
雨後山家起較遲,天窗新色半熹微。
老翁欹枕聽莺啭,童子開門放燕飛。
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
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蜓蛱蝶飛。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
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黃塵行客汗如漿,少住侬家漱井香[5]。
借與門前盤石坐,柳陰亭午正風涼。
采菱辛苦廢犁,血指流丹鬼質枯[6]。
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
朱門乞巧沸歡聲,田舍黃昏靜掩扃。
男解牽牛女能織,不須邀福渡河星[7]。
垂成穑事苦艱難,忌雨嫌風更怯寒。
箋訴天公[8]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
租船滿載候開倉,粒粒如珠白似霜。
不惜兩鐘輸一斛[9],尚赢糠覈[10]飽兒郎。
新築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笑歌聲裡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11]。
斜日低山片月高,睡馀行藥[12]繞江郊。
霜風掃盡千林葉,閑倚筇枝數鹳巢。
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來。
“長官頭腦冬烘甚,乞汝青銅買酒回。
”[13]
***
[1]原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組,每組十二首。
《永樂大典》卷九百“詩”字引顧世名《梅山集·題吳僧閑白雲注範石湖田園雜興詩》:“一卷田園雜興詩,世人傳誦已多時;其中字字有來曆,不是箋來不得知。
”這個注本似早失傳。
[2]賈誼《新書·退讓》篇和劉向《新序·雜事》之四都紀載楚人忌妒梁人種的瓜好,晚上偷偷去“搔瓜”,使瓜“死焦”。
這裡“搔”字引申為“損害”的意思。
[3]當籬笆來保護。
[4]養蠶的時候,忌陌生人進門。
南宋人詩裡常寫這種風俗。
例如項安世《建平縣道中》:“村村煮酒開官坊,家家禁忌障蠶房”(《平庵悔稿》卷二);趙汝《耕織歎》:“生氣熏陶蠶滿紙,采桑女兒哄如市;晝飼夜喂時分盤,扃門謝客謹俗忌”;又《蠶舍》:“每到蠶時候,村村多閉門;往來斷親黨,啼叫禁兒孫”(《野谷詩稿》卷一、卷五);葉紹翁《田家三詠》:“家為蠶忙戶緊關”(《南宋群賢小集》第七冊《靖逸小集》)。
[5]道書稱清淨水為“華水”或“水華”(《雲笈七簽》卷六十七《岷山丹法》、《東坡志林》卷一《雨井水》),此地又從“華”(通“花”)生發出“香”來;參看《禮記》裡《月令》:“仲冬之月……水泉必香”,歐陽修《醉翁亭記》:“泉香而酒洌。
”
[6]又《石湖詩集》卷二十《采菱》:“刺手朱殷鬼質青”。
“鬼質”這個名詞很冷僻,根據《石湖詩集》卷十六《蛇倒退》裡“山民茅數把,鬼質犢子健”兩句看來,是瘦得像鬼的意思;大約從何承天和顔延之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