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燈光,他方才看清楚一排排瓷缸或是瓷槽,其長度和房間相同,頭尾相接,從這兒牆根一直延伸到那兒牆根。
浸泡在這些瓷缸裡的,就是剛才他在樓上看見的大批坯布,瓷缸裡顯然都是熱氣騰騰的開水。
就在一排排瓷缸的南北兩頭,跟這些瓷缸并排架設着與這個房間全長一百五十英尺相同的一長溜、一長溜巨大的烘幹架,或是活動鋼骨台架,四周圍都有滾燙的蒸汽管道,這些烘幹架中間滾軸上,就象懸燈結彩似的挂着許許多多坯布,以充分利用四周圍蒸汽管道,但象上面所說的那樣,一卷卷都打開,濕漉漉地垂挂在那兒,通過滾軸從地下室的東頭向西頭緩緩移動。
克萊德看到,坯布移動時,棘輪吊杆就發出吱吱嘎嘎的噪聲。
這些棘輪吊杆可以自動轉動,把長長的坯布從東頭緩慢地送到西頭。
坯布就在移動過程中烘幹了,并在西頭烘幹架自動卷起來,在一根木軸上又成為一卷卷形狀,随後由一個年輕小夥子專門負責把它從這些活動台架上“卸下來”。
克萊德看見一個年輕小夥子從西頭這些軌道上把兩卷布一塊卸下來;而在東頭,另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人正在“投料”。
那就是說,此人把已經浸泡過的、濕漉漉的坯布,一頭搭在緩緩移動中的挂鈎上,看着坯布慢慢地、一絲不錯地全部展開,鋪在烘幹架上,沿着整個軌道向前伸展過去。
一俟坯布完全通過了,再把另一卷坯布搭在挂鈎上。
在地下室中央,每兩排瓷缸中間,有很多轉動着的脫水機,亦即烘幹機。
坯布在瓷缸裡浸泡二十四個小時以後,就一堆堆碼在那裡,由脫水機盡量把水分吸出來,然後再把它們鋪開在烘幹架上。
開頭,克萊德隻知道這個房間外部環境特點——它的噪聲、熱度、蒸汽,以及十幾個成年人和小夥子在各個工段忙活的勁兒。
他們個個穿着無袖襯衫、舊褲子,腰裡紮一根帶子,沒有襪子的腳上穿一雙帆布面、樹膠底運動鞋,沒有一個例外。
這樣穿戴,顯然是滿屋子裡有這麼多的水和潮氣,以及這麼炎熱逼出來的。
“這是防縮車間,”他們一走進去,惠甘就這樣說。
“說真的,這兒沒有别的車間舒服,不過,本廠産品制造過程,卻是在這兒開始的。
凱默勒!”他大聲喊道。
走過來一個身體矮胖、胸脯厚實的人,長着蒼白的圓臉膛,身穿一條皺巴巴的髒褲子、一件無袖法蘭絨襯衣。
如同惠甘在吉爾伯特面前,此人在惠甘面前也顯得必恭必敬。
“這位是克萊德·格裡菲思,是吉爾伯特·格裡菲思的堂兄弟。
上星期我跟你說到過他,你記得嗎?”
“記得,先生。
”
“他先從這兒做起。
明兒早上他就來。
”
“是,先生。
”
“最好把他的名字記入花名冊。
他根據通常規定的時間開始工作。
”
“是,先生。
”
克萊德發覺,惠甘先生的頭昂得比剛才更高了,話兒說得更堅決、更威嚴。
現在看來他就象是主人,而不是下屬了。
“在這裡,早上七點半開始幹活,”惠甘先生繼續對克萊德說,“不過,大夥兒來得總要早一些——大約在七點二十分左右,好有時間換衣服,來到機器跟前。
”
“現在你要是樂意的話,”他找補着說,“趁你還沒有走,凱默勒先生可以把明天你應該做的事情告訴你。
這樣也許可以省一點兒時間。
不過,你不妨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說。
反正對我都是無所謂的。
隻不過你要是在五點半左右到大門口接電話小姐那裡,我就會派布雷莉太太到那裡去。
我想,她可以領你去看一看你的房間。
我自己不會去了,但你不妨向接電話小姐打聽一下布雷莉太太就得了。
她會知道的。
”他掉過身來,找補着說:“哦,我得先走了。
”
他點一點頭以示告别,很快大步流星地走了。
這時,克萊德才開口說:“哦,我實在非常感謝您,惠甘先生。
”他并沒有答話,隻是稍微擡起一隻手,冷冰冰地擺了一下就走了——打從兩排瓷缸中間走向西頭的出口處。
這時,凱默勒先生,依然心神緊張不安,顯然帶着敬畏的神色,開始說道。
“哦,講到你的工作嘛,那你可不要着急,格裡菲思先生。
明天你開始上班,我隻叫你把坯布從上面卸下來。
不過,要是你找得到舊衣服,還是穿上的好。
象眼前這樣的衣服,在這兒是穿不了多久的。
”他兩眼古裡古怪地直瞅着克萊德身上那套非常潔淨、但又不太昂貴的衣服。
他對待克萊德的态度,很象對待惠甘那樣,可以說半信半疑和稍感敬畏,極端尊敬和私下裡又有些犯疑摻雜在一起,而這種懷疑心理,隻有随着時間推移才能加以解決。
在這裡,一個姓格裡菲思的人,顯然非同小可,哪怕他僅僅是一個堂兄弟,而且可能還不是有錢有勢的親戚十分歡迎的人。
克萊德看到地下室之後得到的印象,跟自己原來對伯父這個廠的種種夢想大相徑庭,就有點兒惱火了。
他在這兒見到的那些年輕人和成年男子,依他看,一望可知比他原先想象要粗野得多——論才智和機警,跟聯誼俱樂部和格林-戴維遜大酒店那些侍應生相比,更要差遠了。
最精的是,他覺得他們更加低三下四、更加狡黠、更加愚笨——說真的,不過是些機器罷了。
克萊德還發覺,他和惠甘先生一進去的時候,他們假裝沒看見,實際上對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說實話,他和惠甘先生已成為他們偷偷地觀察的中心人物。
他們如此愛惜衣服與切合實際的作風,又給了他原先以為這兒工作該有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