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該怎麼辦呢?怎麼才會有膽量——有信心——能頂得住這一切啊。
還有,不論是阿薩也好,弗蘭克也好,還是朱麗娅也好,萬萬不可讓他們知道。
阿薩,他的那股子信心固然堅定,但多少被憂患耗損了,他的眼力很差,還有他的身體也日益虛弱。
再說,弗蘭克和朱麗娅剛剛踏上人生的道路,難道說他們一定要背上這個包袱?打上這麼一個标記嗎?
仁慈的上帝啊!難道說她的不幸永遠是沒完沒了的嗎?
她側轉身來,她的那一雙因幹活太多、變粗了的大手在微微顫抖,捏在手裡的報紙也在抖抖索索。
愛思德伫立在她身旁。
她知道母親不得不忍受這一切痛苦,所以,這些天來,她是特别同情母親。
本來母親有時看起來就那麼勞累,而現在卻又受到這麼大的一個打擊!可她知道,全家就數母親最最堅強——是這麼堅毅不屈,雙肩寬闊,無所畏懼——她百折不撓,始終如一,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靈魂的舵手。
“媽媽,我簡直不相信這是克萊德呀,”愛思德敢于說出來的,也僅僅是這麼一句話。
“這是不可能的,是吧?”
不料,格裡菲思太太兩眼直勾勾地還在瞅着報上這條不祥的标題。
随後,很快她的那雙灰藍色眼睛把那個房間掃了一眼。
她的那張大臉盤,由于極端緊張和極端痛苦而顯得特别蒼白。
她這個有罪的、迷途的,當然是不幸的兒子,那麼癡心妄想往上爬——如今死亡威脅着他。
他因為犯了殺人罪,将被送上電椅!他殺了一個人——一個可憐的女工。
報上就是這麼說的。
“噓!”她低聲耳語道,意味深長地把一個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
“不管怎麼說,暫時還不能讓他(指阿薩)知道。
我們還得先打個電報去,或是寫封信去。
他們的回信也許可以寄到你那兒。
我把錢給你。
可現在我還得先坐着歇一會兒。
我覺得身上有點兒不對勁。
那我就坐在這兒吧。
把《聖經》給我。
”
梳妝台上有一本基甸國際①所贈送的《聖經》。
格裡菲思太太坐在一張普通的鐵床床沿上,打開《聖經》,本能地翻到《詩篇》第三、第四篇——
①基甸國際,又譯“基甸社”,1899年成立于美國,專門到旅館、醫院等處放置《聖經》。
“耶和華啊,我的敵人何其加增。
”
“顯我為義的上帝啊,我呼籲的時候,求你應允我。
”
随後,她默默地、甚至顯然很安詳地讀了第六、第八、第十、第十三、第二十三、第九十一等篇,愛思德卻滿懷默默無言的驚愕和悲痛伫立在一旁。
“啊,媽媽,這我簡直不能相信。
啊,這太可怕了!”
然而,格裡菲思太太還在繼續讀下去,好象她可以将這一切置之不理,依然躲到一個寂然無聲的地方,在那裡,凡夫俗子的罪惡至少暫時不會影響到她。
最後,她終于平靜地把書合上,站了起來,繼續說:
“現在,我們還得想一想該說些什麼,這封電報由誰來發給布裡奇伯格——當然,我這是說發給克萊德的,”她又找補着說,望了一眼報紙,然後又插了一句《聖經》上的話——“上帝啊,你必以威嚴秉公義應允我們!”①“要不然,也許就發給那兩位辯護律師——他們的尊姓大名就在這兒。
我怕打電報給阿薩的哥哥,就是怕他會回電給阿薩。
(她接着說:“耶和華啊,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
我心裡依靠你。
”②)不過,要是我們打給那個法官或是那兩位辯護律師轉交,我想,人家是會交給他看的,你說是嗎?不過,依我看,最好還是直接打給克萊德。
(“他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③)僅僅是說他的事我已從報上看到了,但我還是相信他,我還是愛他的,不過,他得把全部真相告訴我,也說說我們該怎麼辦。
依我看,要是他需要錢,我們就得想一想,該怎麼尋摸去呢。
(“他使我的靈瑰蘇醒。
”④)”——
①詳見《聖經·舊約·詩篇》
②同上,第28篇第6節。
③同上,第23篇第2節。
④同上,第23篇第3節。
這時,她盡管心裡突然呈現片刻安谧,卻又開始在來回搓她那雙粗大的手。
“啊,這不可能是真的。
啊,天哪,不!畢竟他是我的兒子呀。
我們全都愛他,全都相信他。
這一點我們非說不呵。
上帝會拯救他。
要警覺,要祈禱。
切莫失去信心。
在上帝的佑護下,你心裡将會感到安甯。
”
她早已不能控制自己,所以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在她身旁的愛思德說:“是的,媽媽!啊,當然羅!是的,我會寫信、打電報去的,我知道他準定會收到的。
”不過,這時她也正在自言自語道:“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被指控有殺人罪——還能有比這更倒黴的事情嗎!不過,當然羅,這不可能是真的。
這不可能是真的!要是他能聽到就好了!”(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而且是在拉塞爾出了事情以後。
是在克萊德在堪薩斯城出了事以後。
可憐的媽媽。
她吃的苦頭真是太多啦。
”
過了一會兒,她們倆避開正在隔壁房間幫着拾掇的阿薩,一塊來到了下面傳道館大廳,那兒一片沉寂,四壁挂滿了宣揚上帝仁慈、智慧和永恒正義的招貼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