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幾個聲音裡頭有一個聲音就接茬說:“啊,準沒錯!你是誰,我們全都聽說過了。
歡迎,歡迎,格裡菲思。
我們并沒有象人們想象的那麼可怕。
關于你在布裡奇伯格的事,我們在報上全看過了。
我們心裡琢磨,你也該快來啦。
”另一個聲音卻說:“别太灰心喪氣,夥計。
這兒倒也并不太差勁。
至少房子還不錯——反正俗語說得好,頭上有屋頂,冷風刮不着呗。
”接着,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格格大笑聲。
可是,克萊德委實又害怕、又惡心,連話兒都不想說。
他傷心地兩眼先是盯着牆壁、牢門,然後盯着對過那個中國人——此人一氣不吭在自己牢門口,兩眼又直盯住克萊德。
多吓人!多吓人!他們彼此之間竟然是這麼交談的,見了陌生人,也是一見如故。
壓根兒也不想到他的不幸、他的茫然若失、他的膽小——以及他經曆過的痛苦。
不過話又說回來,殺人犯幹嗎見了人就該提心吊膽,或者可憐巴巴的呢?最可怕的是:他們這兒早就在琢磨什麼時候他來跟他們作伴兒。
這就是說,一切有關他的事,這兒已是盡人皆知了。
如果說他不聽話,也許他們就會捉弄他——或是吓唬他——或是故意找他的岔兒呢?桑德拉或是不管他認識的哪一個人,要是親眼看到,或是乃至于想到目前他在這兒的處境……天哪!趕明兒他親生的母親就要到這兒來了。
過了一個鐘頭以後,已是薄暮時分了,一個身材高大、臉色灰白的獄警,穿着一套還算不太紮眼的制服,從門洞裡塞進去一隻盛食物的鐵盤子。
這就是晚餐呀!而且是給他的。
對過那個又黃又瘦的中國人,正在進晚餐呢。
誰被他殺死了?又是怎麼殺死的呢?這時響起了各間牢房裡狠刮鐵盤子的聲音!這種聲音一下子使他想到的,是在向饑餓的牲口喂食,而不象是人們在進餐。
有些人竟然一面在狼吞虎咽地吃,一面在舔刮鐵盤子,一面還在談
他簡直感到惡心透頂。
“嘿,夥房裡那一幫子人,除了冷豆、咖啡、炸土豆以外,什麼也想不出來,真是見鬼去吧。
” “今兒晚上的咖啡……喂,夥計!……在布法羅監獄的時候——盡管……” “啊,得了吧,快住嘴,”另一個角落裡有人在大聲嚷嚷。
“什麼布法羅監獄裡,你吃的多闊氣呀,我們早已聽膩了。
我說,你到了這兒,也不見得沒有胃口吧。
” “反正不管怎麼說,”頭一個聲音接下去說,“現在回想過去,的确夠惬意啦。
至少現在看起來還是這樣。
” “哦,拉弗蒂,算了吧,”另一個人高聲喊道。
那個大概叫“拉弗蒂”的人還是不甘心,又說:“現在,飯後我可得小睡一會兒——随後,我關照汽車夫,車子開過來,去兜兜風。
今兒晚上多迷人呀。
” 接下來是另一個嗓子嘶啞的聲音:“嘿,你這是在做白日夢。
我呀把命豁出去了,隻要能抽上一口煙就行。
然後笃悠悠,玩玩紙牌。
” “難道說他們在這兒也玩紙牌?”克萊德暗自思忖道。
“我說,羅森斯坦輸得精光以後,也就不玩紙牌了。
” “哦,是嗎?”這大概是羅森斯坦在回話。
克萊德左邊的牢房裡有一個聲音對走過的獄警在低聲說話,但還是讓人聽得很清楚:“喂,奧爾巴尼捎話來嗎?” “什麼話都沒有,赫爾曼。
” “我說,連信也沒有吧?” “沒有信。
” 聽得出那一問一答,聲音非常緊張、急迫、可憐,在這以後也就鴉雀無聲了。
過了半晌,從老遠的一間牢房裡傳來一個聲音,是來自人間地獄充滿難以表達的極端絕望的聲音——“哦,我的天哪! 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稍後,樓上傳來了另一個聲音:“哦,天哪!這個泥腿子又鬧起來了?我可受不了。
警衛!警衛!能不能給那家夥一點兒安眠藥?” 又聽到最底層的聲音:“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克萊德站了起來,兩手緊攥着。
他的神經緊張得象快要繃裂的弦。
一個殺人犯!也許就要死了。
要不然就是為了如同他克萊德一樣可悲的命運而傷心。
他在呻吟哭泣——就象他克萊德在布裡奇伯格常常呻吟哭泣一樣,至少在精神上。
如此号啕大哭!天哪!在這兒一定不止隻有他一個人是這樣。
于是,日日夜夜,類似這樣的場面還有的是,毫無疑問,一直要到,也許……有誰說得清呢——除非——,可是,哦,不!哦,不!不是他本人的——不是的——決不是他的日子已到了。
哦,不。
在這可能發生以前,還得有整整一年時間——至少傑夫森是這麼說。
也許還得有兩年時間。
可是,在這——!……而且是在兩年以内啊!!!他全身打了個寒顫,因為他一想到,哪怕是在那麼短暫的兩年裡頭…… 那另一個房間!它也是不知在這兒哪個地方呀。
反正這個房間就是跟它連在一起的。
這他知道。
那兒有一道門。
通往那張電椅。
那張電椅。
于是,那聲音象剛才一樣又說:“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 他倒在鐵床上,兩手捂住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