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又過去了四個月。
到了這段時間結束的時候——在一九××年一月——上訴法院(由小富勒姆複審了貝爾納普和傑夫森所遞交的證據)在金凱德、布裡格斯、特魯曼和多布舒特同意下,根據卡塔拉基縣陪審團的判決認定克萊德确實有罪,并判決克萊德應在二月二十八日起一周内(亦即六周後)處以死刑——最後還說:
“我們考慮到本案是以間接證據為主的案件,唯一的目擊者否認死亡乃是罪行所造成的。
但人民檢察官為了切實解決被告究竟是否有罪這一問題,按照對這類證據所提出的極其嚴格的要求,以罕見的仔細周到和非凡的辦案能力,進行了調查并向法院提出了大量間接證據。
“也許有人認為,其中某些事實根據,如果單獨來看,顯得證據不足或有矛盾,可能會使人産生疑問,另外還有一些情況,也許可以拿來說明或則解釋,從而得出被告無辜這一結論。
被告及其辯護律師——獨具慧眼——竭力堅持這種觀點。
“不過,把所有這些證據當作一個有機整體放在一起來審視,就構成了令人信服的罪證。
這些罪證很有力量,我們就是用任何正當的邏輯推論也不能把它們推倒。
因此,我們不得不認為:判決不僅與很有分量的證據以及由此得出的恰當推論不抵觸,而且相反,它得到它們的支持,被充分證明是正确的。
本院一緻同意,維持下級法院的原判。
”
當時麥克米倫正在錫拉丘茲,一聽說這個消息,就馬上去找克萊德,希望自己能在正式通知他以前趕到,在精神上給他一些鼓勵。
因為,依他看,隻有在主——我們在危難時刻的永恒而無處不在的支柱——的幫助之下,克萊德才能經受得住那麼沉重的打擊。
可是——使他得以大大地松一口氣的是——他發現克萊德對于這事還一無所知。
因為,在執行死刑的命令下達以前,任何消息都不得向已被判刑的罪犯透露的。
經過一次非常溫馨而又令人鼓舞的談話——談話時,麥克米倫牧師援引了馬太、保羅和約翰有關眼前浮生易朽,以及來世真正的歡樂之類的話——之後,克萊德萬般無奈地從麥克米倫那裡了解到上訴法院已作出對他極為不利的判決。
此外,他還得悉,盡管麥克米倫談到自己準備和另外幾位他認為很有影響的人士一起向本州州長呼籲求救,但克萊德知道,如果說本州州長不願出來幹預,六周以内他也隻好去死了。
最後,這可怕的消息終于突然向他公開了——麥克米倫一面還在講信仰是上帝的仁慈和智慧為凡夫俗子準備的庇護所——那時,克萊德卻伫立在他跟前,臉上和眼裡露出大無畏的勇氣,這在他短暫而熱切的一生中都是從來沒有過的。
“那末,他們已作出對我極為不利的判決了。
現在,反正我也得走那道門了——跟所有别的人一樣。
為了我也要把各牢房門簾——放下來。
先領我到那邊老死牢——然後穿過這過道,我就象不久前别人一樣,一面走,一面跟大家告别。
這兒再也不會有我這個人了。
”他仿佛在心裡逐一想起了行刑程序的所有細節——每一個細節他都已經那麼熟悉,隻不過現在他這是生平頭一遭親身體驗到就是了。
如今,他聽了這個可怕的,不知怎麼又有點兒強烈吸引人的緻命消息,他并沒有象他開頭想象的那樣魂不附體,或是一下子癱軟下來。
而是,連他自己也覺得很驚詫,他在思考原先自己對這件事的恐懼,在思考眼前自己的言行表現該怎麼樣,外表看上去卻很鎮靜。
他要不要再念念麥克米倫牧師在這裡念給他聽的那些祈禱文嗎?是的,當然要念。
也許他還很樂意念呢。
可是——
在他神志昏迷的那一刹那,他沒有聽見麥克米倫牧師正在低聲耳語道:
“可是,你别以為這事已經定論了。
新州長将在一月間到職。
我聽說,他是個很敏感而又善良的人。
其實,我還有好幾位朋友跟他很熟——我打算親自去見見他——還要請我的好幾位朋友根據我的意思給他寫信。
”
不過,從克萊德這時的神色和答話裡,麥克米倫牧師心裡知道:克萊德剛才并沒有在聽他說話。
“我的母親。
我想,應該有人給她打個電報。
諒她心裡一定很難過。
”接下來又說:“我看,也許他們不會同意照本宣讀那些信的,是吧?我希望也許他們會這樣同意的。
”這時他想起了尼科爾森。
“别擔心,克萊德,”麥克米倫煞費苦心和滿懷悲傷地回答說。
此時此刻,他覺得再說什麼也是無濟于事,最好還是把他摟在自己懷裡,百般安慰他。
“我早就打電報給你母親了。
至于判決這件事——我馬上去找你的辯護律師。
還有——我已向你說過了——我打算親自去見見州長。
你知道,他是新來的。
”
接着,他把克萊德剛才沒有聽見的那些話又念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