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夜色融為一體。
我等阿愚醒來,給她喂過奶,又重新躺下,睡得并不安穩,每次醒來,都發現身邊的少卿躺得僵直,似乎怕弄醒了我。
我知道他一夜沒睡。
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知道,少卿那晚是否與紫嫣通過電話,而紫嫣又是否是因為他而吞下過量的安眠藥。
就像我也永遠沒辦法知道,他是否知道他曾經失去的那個孩子,紫嫣本來是打算留下的。
那夜紫嫣最終選擇向少臣求助,而少臣用了一句“她最近精神抑郁”便答複了我全部的疑問。
那幾天少卿又開始抽煙。
自從我懷了阿愚,他已經很久沒碰過煙。
他在書房,一次抽掉半盒,然後洗澡,刷牙,再回來抱阿愚,但阿愚還是掙紮着不要他抱,在他懷中扭來扭去,躲閃他去親她。
我說:“你去看看她吧。
她一個人,很可憐。
”
其實我想說,我已經有了阿愚,即使你要走,我也不會孤單。
少卿低頭,良久後說:“靜雅,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而小語是我唯一的孩子。
沒有人可以改變。
”
這算不算我等候已久的承諾?卻是在這種不合宜的時候。
我隻想哭。
他再也沒在我面前提過紫嫣。
其實,自我們結婚後,他從未提起過她。
2006年冬
這是個多事之秋。
公公一手創辦的企業遭遇了重大挫折,連從不插手家業的少臣都回來幫忙。
隻有我,以及阿愚,安然地躲在他們為我們構建的玻璃房子裡,每天無憂無慮。
一切都很突然。
公公猝然辭世,少臣失去他尚未出世的孩子,程家的事業危機四伏。
雪上加霜的是,一個多月後,少臣離了婚。
他回家後毫無預兆地向大家宣布一句“我又是一個人了”便回屋倒頭就睡,睡了整整兩天兩夜,喊都喊不醒,蒼白又消瘦。
婆婆守在他房裡,一會兒罵他,一會兒掉淚,請了兩次醫生來看,醫生隻說他疲勞過度。
後來婆婆也累了,換我守在少臣房裡。
四處寂然無聲,少臣兀自沉沉睡着,我淚流不止:“如果你不愛她,那你這又是何苦。
如果你愛她,那你為什麼放她走?”
我把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到底說給誰聽。
“溫靜雅,你能不能不這麼吵。
”我終于成功地吵醒了少臣。
少臣為什麼離婚,也成了一個謎,他從來沒有說過。
我一直想,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麼特别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他對擁有過的一切向來看得淡然,懶得珍惜。
而我,因為等待成為一種習慣,以至于從不曾奢望過,所以明知選擇嫁給少卿會不安一輩子,負疚一輩子,仍然選擇了接受。
每天都仿佛是從别人那裡偷來的,若無其事裝作不知道他心中還有别人。
即使是這樣,我也仍然覺得這是一種幸福。
少臣的離婚成功地轉移了婆婆的悲傷。
她每天中氣十足地念念叨叨,他在家時在他面前念,他離家時在電話裡念。
有時候,我想起曾與安若共處過的和睦時光,就指桑罵槐說他始亂終棄。
少臣忍無可忍,對我和少卿抱怨:“這時候你們是不是本該對我表示充分的同情?”
我和少卿一起搖頭,不過也松了一口氣。
他能說出這種話,證明他已經沒事了。
這人的治愈功力一向很強。
我想起當初少卿的失魂模樣。
他們兩兄弟,個性差很大。
晚上,少卿說:“少臣夠煩了,你不要總挑起他的傷心事。
”
“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我看着來氣。
你不知道,他連初戀女友的名字都記不住。
”
“還不到時候,他的痛覺神經一直比正常人遲鈍。
而且,初戀女友怎麼能跟妻子比。
初戀是裝飾品,妻子則是身體的一部分,失去了,人就殘缺了。
”
聽說公司依然很混亂。
少卿對我說:“靜雅,如果為了這個家,我必須做出犧牲,你能夠體諒嗎?”
“你指什麼?”
“如果我這次不得不坐牢,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你願意和小語一起到國外去嗎?”
“你不是說,我是你唯一的妻子。
你也是我唯一的丈夫。
你要我到哪兒去?”
“真的有可能很久,而等待太漫長。
靜雅,你還很年輕。
”
“少卿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從八歲那年我與少臣在山上迷了路,隻有你找到我們,将我背回家開始算起,到我嫁給你時,我等了你十七年。
我不在乎再等這麼久。
”
2008年春
少卿擔心的那種情況并沒有出現,雖然家裡緊張了很久,雖然他仍然承受了很多委屈,但我們畢竟不必分離。
少臣當時說:“大哥不會有事。
”我以為他隻不過是安慰我,但他果然做到了。
那年出國的是少臣,一年多後他回家,接手了程家的事業。
這是公公生前最大的心願,可惜當它實現時,老人家卻見不到。
而少卿将帶着我和阿愚,還有婆婆,我們一起去英國,避開那些不想見到的人,離開那些令人不快的事。
婆婆說:“少臣,總要有人照料你,我才能放心走。
”
“我以前也是一個人。
”
“那不一樣。
一直一個人無所謂。
但是如果你已經習慣了另一個人……”
少臣無語問蒼天,以帶阿愚出去玩為借口,火速離開。
婆婆就是這麼狠,永遠哪壺不開提哪壺,揭人傷疤,踩人痛腳,挖人隐私,樂此不疲。
晚上阿愚天真地問婆婆:“奶奶今天要叔叔做什麼,把叔叔吓跑了?”
“奶奶想要你叔叔結婚。
”婆婆答。
“可是他結過婚了呀?上次您給我看過那些漂亮照片。
”
“他被抛棄了。
”
“叔叔好可憐。
不過不要緊,等我長大了,我可以嫁給叔叔,我最喜歡叔叔了,我一定不會抛棄他。
”
我把口裡的水噴了。
2008年夏
我們在倫敦的生活得很好。
少卿在這裡反而更能發揮所長,閑暇時,他帶我們四處遊玩,耐着性子陪我練英語口語。
我的不值得炫耀的學習能力再度體現出來,所以多數時間都留在家裡種花、養狗、指揮工人收拾房子。
反而是婆婆與阿愚,很快就與外國鄰居打成一片。
重新适應一個新環境,接受一份新工作,或許很艱難,但我感受不到。
因為留給我的永遠都是一片玻璃屋頂之上的蔚藍天空。
學了那麼多年的英語卻無法與人正常交流雖然很丢臉,卻也不是壞事。
因為我總是悶在家裡,少卿反而願意抽更多的時間來陪我。
婆婆說,少臣與安若應該很快就能複婚了。
她與前任以及準下任親家通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越洋電話後,仍是掩不住喜上眉梢,千載難逢地親自下廚為我們做了一桌子中西結合的菜。
當晚,少卿與阿愚都鬧肚子。
我撥電話給少臣把他大大嘲笑了一通,他一句話也沒反駁。
總之,一切很美好。
2009年
四月,草長莺飛,春暖花開。
安若生下一個漂亮男孩。
我們與婆婆一起回國兩周後,她仍不舍離開小孫子,打發我們回英國,自己繼續留在那兒當隻幫倒忙的閑職保姆。
周末,我們一家開車經過海底隧道去法國遊玩,兼參加一個少卿朋友籌辦的慈善遊樂會。
阿愚對那個比她的布娃娃還小的小嬰兒念念不忘,聲稱長大以後可以娶他,這樣她就跟她親愛的叔叔關系更親近了。
最初對她的這種驚人言論我總驚詫莫名,如今已經見怪不見。
我笑笑說:“少臣當初那套‘男孩親母’的理論正好可以适用于他們家,等小珈銘大上幾歲,就可以保護安若不受少臣欺負了。
”
少卿說:“沒人幫忙時少臣也隻勉強與安若打個平手。
再加一個小幫手,那他準定隻輸不赢。
”
那種場面真值得期待又令人嫉妒,我一想起來就想笑。
安若真好命,哪像我,一對一已經不是少卿對手,結果還有個阿愚永遠跟他同夥。
慈善會結束時,少卿去取車,我與阿愚在休憩區等待,赫然在人群中見到一抹熟悉的倩影,長裙飄逸,笑容優雅,歲月似乎從未在紫嫣身上留下過痕迹。
我靜駐片刻,抱着阿愚上前打招呼。
阿愚主動與她握手,将抱在懷中的幾個毛絨玩具送她一個。
她平時對人很少這麼友善。
“真是漂亮可愛的小姑娘,長得像你也像他。
”紫嫣微笑着向我們告别離開。
在車上,我對少卿說看見紫嫣的事。
他說:“我看見她了,還有她的未婚夫。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仿佛在談論一個多見未見隻是泛泛之交的普通的同學。
“她看起來還不錯。
”
“對,比以前好了許多。
”
我倆停止了這個話題,但是阿愚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剛才那位阿姨,真是漂亮。
”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少卿說:“你媽媽也很漂亮。
”
每次一同出遊,回程總是我開車,因為累了的阿愚一定要她爸爸的懷抱當搖籃。
此時她又昏昏欲睡,少卿脫下外套将她裹起來,将她安全而舒适地安置在自己懷中。
我将電台的音量調小。
車上的中文電台裡響起一首名字叫做《全世界我最愛你》的老歌。
第一次聽這首歌時,我年紀還很小。
阿愚把腦袋往少卿懷裡又拱了拱,半夢半醒地撒着嬌:“爸爸,全世界你最愛的人是不是阿愚?”
“那你打算把你媽媽排到哪兒去呢?”
“那就最愛我們倆吧,我是這隻手指,媽媽是這隻手指。
”她拖着少卿的兩隻手,掰着他的拇指,然後伸出細細的小指,強行地與她的爸爸拉鈎,“就這樣說定了,全世界你最愛的人是我和媽媽。
一言為定哦,一百年不許變。
”
“好,一言為定。
”少卿說,順從地伸着手被她搖來搖去。
我專注地開着車,裝作不去理會那一大一小的童言童語,但是笑意從嘴角悄悄地蔓延到每一個細胞。
這就算是表白了吧,雖然形式有點特别又意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