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自己難得講故事,他卻總好好地聽别人講。
他的眼睛閃閃爍爍,整個臉上都煥發着他所感到的那種幽默的樂趣。
不過通過這一切——他所受到的注意、他所得到的歡迎,以及他的藝術事業還沒有結束這件事(巴黎展覽會是他初期奮發有為最後吐出的一口氣)——他卻極其敏銳地感覺到自己情況的日見衰退。
他的心境不很正常。
這是的确的。
他的經濟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了,因為雖然他希望還可以賣掉幾張畫(巴黎風景畫在紐約賣不掉),他卻沒有把握。
這次返鄉的旅行在他的一千七百塊裡又用掉了兩百塊。
如果象他計劃的那樣,秋天上芝加哥去,那就還要多花去一些。
靠了一千五百塊錢,他一年都過不到——頂多不過六個月。
在目前的情況下,不管是油畫或是插畫,他都畫不出什麼新鮮玩意兒來。
他必須在相當時期内再賣掉些上兩次展覽會的作品,否則他就會非常拮據了。
安琪拉憑着在紐約和巴黎的經驗,對尤金的前途有着十分高的估計。
因此她這會兒又開始過得非常快樂了,在她看來,她畢竟似乎可以好好地駕禦着尤金的。
他可能跟佛黎ae*-羅斯有過什麼無聊的默契——那不可能怎麼了不起,否則她會看見的,她心裡想——但是她設法拆散了他們。
尤金自然很暴躁,不過這多半是由于她的吵鬧而不是由于什麼别的。
她這方面的暴風雨般的情緒——并不總是預先想好的——似乎非常必要。
非得叫尤金知道,他這會兒已經結婚了,不能象從前那樣看待或是追逐姑娘了。
她很知道在氣質上,他比她年輕,盡力想顯得孩子氣,這就容易到處惹麻煩。
但是如果她注意着他,使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那末一切就會沒錯了。
此外,他還有些其他的可愛的品質——他的神态、和藹的态度、名譽、才能。
告訴人家自己是尤金-威特拉太太,已經成了一件多麼愉快的事;那些知道他的人又怎樣肅然起敬啊。
大人物是他的朋友,藝術家羨慕他,普通、樸實、平凡的人們認為他很好、很殷勤,既能幹、又可敬。
他到處都受人歡迎。
一個人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安琪拉壓根兒就不知道他的真正思想。
尤金很憐惜她,暗地裡覺得自己待她很不公平;他對人生的缺乏正義有一種強烈的、病态的印象,急于想親切地(至少也是秘密地而不是冷酷地)去做一切事情,所以始終裝着很喜歡她,做出很舒服、很快樂的樣子,把他的不高興完全歸咎于自己的不能工作。
安琪拉猜不大透他,一點兒也沒有瞧出這種情況來。
有時候,他太捉摸不定了,叫她簡直無法了解。
她生活在虛幻的樂境裡,在一座沉睡的火山上玩耍。
他身體并不見好。
到秋天,他開始認為住在芝加哥或許可以好些。
他的健康在那兒或許會恢複的。
他非常厭倦黑森林。
樹木蔭覆着的長草地,現在對他已經算不了什麼了。
小湖、溪水,以及他原先非常喜歡的田野,多少隻是一些平凡的景色。
老喬薩姆,抱着他對待事情的那種親切、穩健、持久的态度,永遠叫他覺得歡喜;瑪麗亞塔的機敏、親切和直覺的理解力也使他高興;但是他隻是跟平凡、普通、穩健的人們聊天,不會覺得快樂的,盡管他們是很有意思的、很好的人。
做簡單的事情、過簡單的生活,這會兒恰巧是惱人的。
他必須上倫敦和巴黎去工作。
他不能這樣鬼混。
他不能工作倒沒有多大關系。
他必須試試看。
這樣跟外界隔絕簡直是可怕的。
接下來,在芝加哥住了六個月。
在這時期裡,他沒有畫成一幅自己滿意的畫,每幅都一改再改三改,塗得不成東西。
随後,他們在田納西州的山上住了三個月,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