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上對安琪拉裝得把離去看得很淡漠,但是内心裡卻覺得仿佛自己的一生都毫無結果似的。
當他抵達黑森林的時候,他自然對它的整個氣氛都感到厭惡。
佛黎妲不在那兒。
亞曆山大竟然從一個最無聊的落寞的小水塘突然一變而具有天堂的一切色彩了。
小湖、寂靜的街道、法院前的廣場、姐姐家、佛黎妲家、自己家,對他再度有了浪漫的色彩;可是在戀愛的幻想之外就不存在這種無形的、燦爛的情趣。
佛黎妲的臉出現在裡邊遍處,她的模樣、她的眼神。
在那兒,他那會兒瞧不出什麼别的來,隻有佛黎妲的光彩。
這就仿佛一個幹枯、冷酷、使人厭煩的景象,突然浸沉在柔和的午夜月色裡一般。
至于黑森林,它和以前一樣可愛,隻是他看不出來了。
他對安琪拉的态度暫時改變了這一切,造成了所有的差别。
他并不真正恨她——他向自己這麼說。
她跟原先一樣,一點兒也沒有變,這是顯而易見的。
變化隻是在他的心裡。
事實上,他不能同時熱戀兩個人。
過去他對安琪拉和璐碧,安琪拉和克李斯蒂娜懷有共同的情感,但是那可不象這一次這樣,不是支配一切的狂熱。
目前,他無法把這個姑娘的臉從他心上抹去。
有時候,他替安琪拉難受。
随後,由于她堅持要他跟着她——要由她來陪伴他,象他所說的,“到處釘着他,”于是他恨起她來了。
天呀!如果他可以自由而又不損害她,那多麼好。
如果他能夠逃脫,那就好啦。
想想看,那會兒他或許可以跟佛黎妲在哪兒的陽光底下散步,在亞曆山大湖上劃船,用胳膊摟着她。
他決忘不掉那天早晨她第一次走進家裡谷倉内他的工作室時的神氣——他在茜爾薇亞家第一次看見她的那一晚,她是多麼迷人。
随便怎麼說,人生多麼亂七八糟啊。
這樣,他坐在白露家的吊床裡,蕩着老喬薩姆前些時給瑪麗亞塔的情人裝起來的秋千,或是坐在屋子陰涼地方的一張椅子裡,幻想、看書。
他又憂郁、又孤獨,對世界隻有一個願望——想獲得佛黎妲。
同時,可以料想得到的,他的健康并沒有起色。
他不但沒有改正他跟安琪拉的那種表示熱情的肉欲,反而跟安琪拉不斷繼續下去。
您或許會認為,他對佛黎妲的熱情會打斷這件事,但是安琪拉在他身旁,而那種不得不進行的接觸和她要他注意的決心,卻一再打破了厭惡的防栅。
如果他是孤獨的,他會過一種純潔的生活,直到一個新的、可以得着的迷人的姑娘吸引住了他。
事實上,既沒有個讓他逃避自己的方法,也沒有個讓他逃避安琪拉的方法,而那種有時幾乎令人厭惡的關系就一直繼續下去。
白露家的那些人——在家的或是靠近家門口的——看見他都很高興。
他的第一次展覽會,象報上所報道的那樣,獲得了那麼大的成功,而第二次又并沒有失敗——查理先生寫來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說巴黎風景畫将在七月裡在巴黎展出——這些事使他們對他有了極高的評價。
安琪拉在這種家庭氣氛裡成了個地地道道的“皇後”。
至于尤金,他取得了所有天才人物的特權,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
在這一次,尤金成了興趣的中心,雖然他并不顯得是那樣,因為他的那四位西部的穩健的連襟絲毫沒有表示他們認為他是特出的。
他不是他們那樣的人——銀行家、律師、糧商和地産商——不過他們仍然以他為榮。
他是傑出的,同時又是坦率的、親切的、謙虛的,裝着對他們的事情比實際上要感覺興趣得多。
他常一小時一小時聽着他們的瑣細事情,政治的、經濟的、農業的、社交的。
在尤金看來,世界是一個古怪的混合物;他向來很想知道别人是怎樣生活的。
他喜歡聽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