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感覺就是他畫不出來。
這兒,因為工人們那樣熱切,而他又給大夥那樣捧着,他覺得繪畫相當便當,而且,說也奇怪,他認為這些畫很不錯。
晚上,在希伯黛爾太太家裡,他總在晚飯前脫掉工裝,洗個冷水澡,換上一套褐色的新衣服。
這套衣服是他因為工作穩定,花了十八塊錢買的現成貨。
他覺得很不容易抽空去買東西,因為一離開工場,工資就停發了(一毛五分錢一小時)。
他把畫全存在紐約,不能跑去(至少是不想抽出時間去)賣掉一幅。
他覺得如果他不要工資,那他毫無問題是可以離開的,但是如果他要工資,而有個正當的理由,他有時也可以獲準離開。
傍晚六點半之後,以及星期日,他呆在屋子和院落裡,神氣是夠引人的。
他顯得優雅、利落、保守,在不跟人說話時,相當愁悶。
他孤獨不安,因為他覺得非常寂寞。
這所屋子很寂寞。
象在亞曆山大遇見佛黎妲前那樣,他希望身旁有幾個姑娘。
他想着不知道佛黎妲在哪兒,她在做什麼,她有沒有結婚。
他希望她沒有。
如果在生活中,他有一個象佛黎妲那樣的姑娘——那麼年輕,那麼美,那就好極啦!天黑以後,他常坐在月光下凝視着溪水,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安慰——大自然的美——沉思。
這一切多麼可愛!生活多麼可愛,——這所村莊、夏季的樹木、他去工作的工場、溪水、約瑟夫、小吉美、大約翰、星星。
但願他再能繪畫,但願他再能戀愛。
戀愛!戀愛!世界上還有什麼别的象戀愛那樣的感覺嗎?
譬如說,在春天的一個傍晚,散發着柔和、馥郁的香味,象那天晚上那樣,黑暗的樹木低垂下來,或是朦胧的晨光顯得銀白、青紫、橙黃,十分可愛;一絲微風輕柔地吹來,和着雨蛙輕微的——聲,還有你的大姑娘。
啊呀!有什麼事能比這更绮麗呢?生活中有什麼别的事更有價值呢?你的姑娘,她那溫柔、嬌嫩的胳膊摟着你的頸子,滿懷着純潔的愛來和你接吻,眼睛象兩個蕩漾的水潭一樣,夜晚在這兒傳情。
不久以前,他跟佛黎妲就是這樣。
一度跟安琪拉也是這樣。
許久以前,跟絲泰拉也是這樣。
天真可愛的絲泰拉,她多麼美妙。
可是這會兒,他有病、孤獨寂寞、結了婚。
不久,安琪拉就要來了——那末——他常站起身來排開這種思想,或是看書、或是散步、或是去睡覺。
不過他是寂寞的,幾乎是惱人地寂寞。
不論在哪兒,尤金隻有一個可以獲得真正安慰的方法,那就是在春日的風光裡去談情說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