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如果他已經決定要一個人面對危險,她為什麼不能成全他,跟他去闖關,是一種勇氣,為了他退守,就是另一種勇氣。
她不要他在這個時候,還有後顧之憂。
次日夜,大雪。
難得關外有雪而沒有風,天地之間,仿佛隻剩下寂靜。
紛紛揚揚如鵝毛的大雪,輕輕飄落在地上。
風煙坐在燭火下,打開床頭的木櫃,拿出裡面一件紅色的衣衫。
那紅色鮮豔得仿佛會流動,要滴下來一般。
這件衣服,因為是鮮紅色,她—次也沒有穿過;可是今天晚上,她突然有種沖動,要把它穿在身上。
這紅衣,嬌豔生輝,就像是件嫁衣一般,在燈下熠熠地誘惑着她。
風煙拿起紅衣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
真想穿上這件鮮豔欲滴的紅衣,走到楊昭的面前,對他說:“從今夜開始,我陸風煙,願意做你的妻子。
”
明天就要開戰,她的等待是就要結束,還是剛剛開始?今夜不穿上它,不知道今生今世,還有沒有穿它的機會。
可是,不能啊。
楊昭肩上的擔子已經有千斤重,她又怎麼忍心,再讓他多—分牽挂?
輕輕歎了一口氣,風煙把紅衣折疊整齊,放回床頭,轉身拿起桌上的一壇酒,往帳外走去。
今夜大營上下,萬籁俱寂,看上去雖然安靜,可是氣氛已經緊張得快要繃斷。
楊昭這個時候,也一定睡不着吧。
果然,虎騎營的督軍大帳裡,還是燈火通明。
站在楊昭帳外,透過帳簾的縫隙看過去,楊昭坐在炭火旁邊,手上是那把寒亮如水的驚夜斬。
他正在用一方白色布巾緩緩地擦着刀鋒,仿佛全神貫注,眉心微微蹙起。
風煙想起上次在帳外這樣看着他的那一夜,她來的目的,是為了要偷襲他。
可是這一刻,她多麼希望,太陽永遠也不要升起,明天永遠也不要到來,她願意這樣靜靜地看着他,直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天。
輕風吹動了她的燈籠,碰到帳門,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聲音雖然低微,還是驚動了楊昭,他一擡頭,“外面是誰?”
風煙掀簾而入,“是我。
”
楊昭放下刀,站了起來,“過來坐,守着火盆近些。
”他看着風煙一步一步走進來,眼睛片刻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好像—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今天晚上的風煙,跟往常不同。
她的愛和恨,悲和喜,向來都是—眼看得出來的。
可是在今夜的燈下,她踏雪而來,就連一絲煙火氣也不沾,平靜而美麗,帶着—種令人安心的明淨。
“我是來陪你喝一杯的。
”風煙坐在他身邊,把酒壇打開,—股奇異的酒香,撲鼻而來。
楊昭在京中坐鎮都禦指揮使的時候,多少人争相巴結過他,美酒瓊漿,喝過無數,卻從來沒聞過這麼濃烈的酒香,還沒入口,已經微醺。
“這是這麼酒,”楊昭不禁脫口問道。
風煙輕輕笑了,“沒唱過吧?這酒在外面是買不到的。
我以前沒跟你說過,我有個朋友,家裡世代做釀酒生意,這是他自創的配方,因為釀制費時,向來是不賣的。
這酒還有個名字,叫做‘金不換’。
”
“金、不、換,”楊昭回味了一下,“好名字。
李白的《将進酒》裡有一句:五花馬,幹金裘,呼兒将出換美酒。
這壇酒,比李白的千金襲還要金貴。
”
“再珍貴的酒,也是給人喝的。
”風煙倒出兩杯,“今天晚上,咱們喝一半;等你打完仗回來,再喝另一半。
”
楊昭舉起杯喝了一口,酒液是種澄清剔透的金黃色,十分少見,入口滑爽,香氣沁人肺腑,仿佛平生的不快,都溶在這酒的辛辣裡。
好—個金不換。
風煙舉起杯,一飲而盡,她的臉色勻柔如玉,被酒意染上了一層淡而細膩的胭脂紅。
“我聽了你的話,去守紫荊關,可是你也要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
“我記得。
”楊昭的聲音裡,有着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答應過,打完這—仗,就帶她回京城。
如果,過了明天,你再也不能離開這片大漠,那麼,我也永不回京城。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對視良久,誰也沒有開口,可是心中都不約而同地浮起這樣—句話。
楊昭拉過風煙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指纖細而冰冷。
“風煙……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我怕的不是打仗。
”風煙搖了搖頭。
鐵壁崖那麼兇險的一戰,她也經曆過,何況是退守紫荊關,楊昭說得不錯,此時此刻,她的心裡的确在害怕,可她怕的,不是戰争,而是命運。
“今天大雪。
”風煙喃喃地自語。
“我知道。
”楊昭一笑,“可是沒有風,估計明天早晨就會停。
”
“我說的,不是外面這場雪,是節氣。
”風煙把炭火撥旺了—點,“是碰巧吧,我出生那一天,按節氣算,也是大雪。
”“是嗎?”楊昭怔了一下,從未聽她提起過。
伸手在身上下意識地摸了摸,似乎應該送點什麼绐她吧,在她生辰這—天。
可是他是在軍中,身上幾乎是别無長物,懷裡隻有一支黑色的玄鐵小箭,還是當日風煙在帳外偷襲他時射進來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直放在身上。
“還記不記得這個?”楊昭随手把小箭拿出來,“也該物歸原主了。
”
風煙接過來,緩緩把玩着,“要是沒有這一箭,也許我們之間的誤會,到現在也沒有澄清。
”—邊說着,—邊在用它在地上輕輕劃了幾個字。
楊昭低頭看了看,她寫的是“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
這正是那個晚上,他練字時寫下來的。
風煙曾經說過,就憑這幾個字,她相信他絕不會是王振的走狗。
兩人擡頭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我再送一句話給你。
”楊昭從風煙手中拿過小箭,以箭尖在地上刻出一行字。
風煙凝息靜氣地瞧着,他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剛勁而凝重,是這麼幾個字:不離不棄。
心頭一酸,有陣潮氣悄悄地襲上眼眶。
他是在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永遠和她在一起。
“那麼,我也回一句給你。
”風煙接過楊昭手裡的小箭,在地上的“不離不棄”後面,又刻上了一行。
字刻得小了點,跟楊昭的有點不相稱,可是—樣的深,似乎是要把這幾個宇深深嵌入地下一般。
她刻的是,“生死相依”。
——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刻到最後一劃,因為太過用力,箭“喀”的一聲,突然折斷。
箭斷了,這是一句斷箭的盟誓。
二十年前的大雪之日,是她的生辰。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讓她生來便在等着這句話,等着二十年後的這一天,跟楊昭立下一個斷箭之約——不離不棄,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