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楊以後,台閣體興,沿及正嘉,善學者為李茶陵,不善學者遂千篇一律,塵飯土羹;北地、信陽挺然崛起,倡為複古之說:文必宗秦、漢,詩必宗漢、魏、盛唐,踔厲縱橫,铿锵震耀,風氣為之一變,未始非一代文章之盛也;久而至于後七子,剿襲摹拟,漸成窠臼:其間橫轶而出者,公安變以纖巧,竟陵變以冷峭,雲間變以繁缛,如塗塗附,無以相勝也。
國初,變而學北宋,漸趨闆實。
故漁洋以清空缥缈之音,變易天下之耳目,其實亦仍從七子舊派神明運化而出之;趙秋谷掊擊百端,漁洋不怒;吳修齡目以清秀,李于鱗則銜之終身,以一言中其隐微也。
故七子之詩,雖不免浮聲,而終為正軌。
吐其糟粕,咀其精英,可由是而盛唐,而漢魏。
惟襲其面貌,學步邯鄲,乃至如馬首之絡,篇篇可移;如土偶之衣冠,雖繪畫而無生氣耳。
”
“冶亭此集,大旨以新城之超妙,而益以饴山之劖刻,誠得七子佳處,而毫不染其流弊者。
如以七子末派并其初祖而疑之,則學杜者杈丫、學李者輕剽,亦将疑李、杜乎哉?”客怃然而去。
會冶亭索餘為序,因書以質于冶亭,然欤?否欤?冶亭諒有以教我也。
《鹳井集》序
三山郭氏昆季,與餘遊最久,交亦最契。
後各以仕宦别去,可新官畿輔,相去僅數百裡,公事往來,猶相見;可遠則初以學官還閩,既而以軍功蒙特擢,又之粵東;可典亦作令于浙江。
皆相去數千裡,惟音問相通矣。
然二十餘年,性情無間,則一也。
今年春,可遠、可典均以薦舉來京師,論文把酒,歡若平生。
可遠言所著《台灣紀事》尚未脫稿,俟成帙當見寄。
可典則出其《鹳井集》見示,皆其轉饷海上,由浙之閩,又由閩還浙作也:其在途諸詩,雖經曆艱險而惓惓王事,無一毫計較利害之心;其還鄉諸詩,撫今懷昔、孝友睦姻之意,隐然流露于言表。
孔子論詩,歸本于事父、事君,又稱溫柔敦厚為詩教。
可典是集,可謂探比興之原,得性情之正,不以雕章镂句與文士鬥新奇,而新奇者終莫逮。
雖篇帙無多,亦足以傳矣。
可新兄弟并負經世才:可遠當台灣之變,能以書生倡率義民,左右阃帥,冞入險阻,縛渠魁于深岩密箐之中,名達九重,邀不次之知遇。
可典才不減兄,顧不能一效執殳,佐殲巨寇,一展平生之抱負,論者惜之。
然兵莫急于饷,饷莫難于轉粟渡海,又值蛟鳄縱橫往來窺伺之日,可典相度事勢,進退合機,使六十巨艘安然由越而達閩,是亦足當折沖矣。
雖謂兄弟濟美,可也。
可典求序,因書數行,質可遠;并因可遠、可典省兄東光之便,質之可新。
至手足相聚,家慶一堂,歡忻親愛之意,寫諸篇章,必有更勝于軍旅倥偬之際,倉卒而過鄉井者。
窦氏連珠之集,餘更拭目俟之矣。
《郭茗山詩集》序
鐘嵘以後,《詩話》冗雜如牛毛。
而要其本旨,不出聖人之一語:《書》稱“詩言志”是也。
蓋志者,性情之所之,亦即人品、學問之所見。
富貴之場,不能為幽冷之句;躁競之士,不能為恬淡之詞。
強而為之,必不工;即工,亦終有毫厘差。
阮亭先生論詩絕句有曰:“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
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并蘇州?”豈非柳州猶役役功名,蘇州則掃地焚香、泊然高寄乎?饴山老人持“詩中有人”之說,亦是意焉耳。
龍溪郭茗山先生,耽書嗜古,不為俗學。
嘗舉于鄉,亦嘗為學官,然識度夷曠,蕭然有松石間意。
不必不仕進,亦不必定仕進,卒投老山林,以吟詠自适。
其所吟詠,不必有意不求工,如《擊壤集》之率易,《濂洛風雅》之迂腐;亦不必刻意求工,如武功一派體物于纖微,如西昆一派镂心于組織。
就其近似者言之,茶山、劍南之間,拔戟自成一隊,殆相當矣。
餘督閩學三年,聞永福黃丈莘田時稱先生。
顧适當先生解官時,竟弗及一見。
乾隆癸醜,與伊子墨卿話及,墨卿始與先生之子鳌雲攜先生集來求餘是正。
餘披閱再四,歎所見殆過所聞。
鳌雲遂錄其菁華,編為此集。
乙卯夏,鳌雲将謀剞劂,并乞餘序以弁首。
先生往矣,誦其篇章,挹其遙情深緻,宛然坐對幾席間,雖謂之親見先生可也。
後之讀者,因先生之詩以想見先生,諒亦如餘今日也。
詩者,性情之所之,與人品學問之所見,殆不誣乎!
《香亭文稿》序
孫樵謂“文章如面”,諒哉斯言。
夫天下之人,同是耳目口鼻也,而百千萬億之中,曾無一二貌相肖?即偶一二相肖,而審谛細微,亦必有終不肖者,豈物物而雕刻耶!氣化而成形,萬物一太極,故同禀一氣則同形;一物一太極,故各分一氣則各貌,皆自然而然耳。
豈如模造面具,一一毫厘畢肖哉!心之成文,亦猶氣之成形也。
才力之殊無論矣,即學問不殊,而所見有淺深,則文亦有淺深。
故同一明道,而聖人之言、賢人之言、大儒之言,吾黨能辨;同一說法,而佛語、菩薩語、祖師語,彼教亦能辨。
自前明正德、嘉靖間,李空同諸人始以摹拟秦、漢為倡,于是人人皆秦、漢,而人人之秦、漢實同一音;茅鹿門諸人以摹拟八家為倡,于是人人皆八家,而人人之八家又同一音。
模造面具,其斯之謂欤?久而自厭,漸辟别途。
于是鐘伯敬諸人,以冷峭幽渺,求神緻于一字一句之間;陳卧子諸人,更沿溯六朝變為富麗。
左右佩劍,相笑不休。
數百年來,變态百出,實則惟此四派疊為盛衰而已。
夫為文不根柢古人,是偭規矩也;為文而刻畫古人,是手執規矩不能自為方圓也。
孟子有言:“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
”是雖非為論文設,而千古論文之奧,具是言矣。
夫巧者,心所為;心所以能巧,則非心之自能為。
學不正則雜,學不博則陋,學不精則膚。
雜而兼以陋且膚,是惡能生巧;即恃聰明以為巧,亦巧其所巧,非古人之所謂巧也。
惟根本六經,而旁參以史、子、集,使理之疑似,事之經權,了然于心,脫然于手,縱橫伸縮,惟意所如,而自然不悖于道。
其為巧也,不有不期然而然者乎?
餘不能為古文,而少長京師,頗聞前輩之緒論,持以商榷,率龂龂寡合。
今老矣,名心久盡,不複措意于是事,益絕口不談。
不期無意之中,得香亭侍郎所見與餘合。
讀其文,于古人不必求肖,亦不必求不肖;于今人不必求不同,亦不必求同。
其思表纖旨,文外曲緻,言短而味長,言止而意不盡。
與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恒使人黯然有思,睪然高望。
餘嘗泛舟嚴濑,浮岚掩映,清波見底,一樵一漁,一花一草,皆寥蕭有世外意。
以為勝西湖金碧山水,故有“何須更說江山好,破屋荒林亦自殊”之句,今于香亭之文,殆作如是觀矣。
會香亭自編文集成,因書夙所共談者以為序。
《沽河雜詠》序
雜詠風土,自為一集者,唐以前不概見。
今所得見者,自南宋始。
然大抵山水名區,追懷古迹,一丘一壑,皆足以供詩材;又舊事遺文,具有記載,不過搜羅典籍,以韻語括之。
曾極、董霜傑輩,往往一集至百篇,蓋以是也。
天津擅煮海之利,故繁華頗近于淮揚。
然置衛始于明,置州升府、割河間七邑隸之,亦六七十年事耳。
故其地古迹頗稀,明以前可屈指數。
河海襟帶,港汊交通,雖凫汀鹭渚,頗具水鄉之勝;而地無寸山,岩洞澗谷之幽深,栖仙靈而狎猿鶴者,亦未之有也。
文士往來于斯,不過尋園亭之樂,作歌舞之歡,以詩酒為佳興雲爾。
無括其風土都為一集者,非才不能,地限之也。
蔣子秋吟,偶客長蘆,獨能采掇轶事,證以圖史,為《沽河雜詠》一百首,仍摭拾舊文以注之。
其考核精到,足補地志之遺;其俯仰淋漓,芒情四溢,有劉郎《竹枝》之遺韻焉。
餘不至斯土五十餘年矣,讀之宛如坐漁莊蟹舍之間,與白頭故老指點而話舊也。
後山詩雲“巧婦莫為無面餅”,如秋吟者,真能為無面餅矣。
注中所引,有《沽上題襟集》,近人作也。
餘平生不喜入詩社,不能識諸君子,亦未見是集。
然讀秋吟所引,風流婉約,亦足當嘗鼎一脔。
秋吟此集,與之聯镳齊骛,同為藝林佳話無疑也。
彼南宋數家,不出爾時江湖一派者,殆不足道矣。
《月山詩集》序
詩必窮而後工,殆不然乎?上下二千年間,宏篇巨制,豈皆出山澤之癯耶?然謂窮而後工者,亦自有說。
夫通聲氣者骛标榜,居富貴者多酬應:其間為文造情,殆亦不少;自不及閑居恬适,能翛然自抒其胸臆,亦勢使然矣。
惟是文章如面,各肖其人。
同一坎坷不遇,其心狹隘而刺促,則其詞亦幽郁而憤激:“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
”遺山所論,未嘗不中其失也。
其心澹泊而甯靜,則其詞脫灑轶俗,自成山水之清音。
元次山《箧中》一集,品在令狐楚《禦覽詩》上,前人固有定論矣。
乾隆乙卯,餘纂《八旗通志》:仿《漢書·藝文志》例,搜求《四庫》之遺籍,隋珠和璧,多得諸蠹簡之中。
桂圃侍郎,因以家藏先公《月山詩集》見示。
其吐言天拔,如空山寂曆,孤鶴長鳴,以為世外幽人,岩栖谷飲、不食人間煙火者,而固天潢之貴族也。
其寄懷夷曠,如春氣盎盎,而草長莺飛,水流花放,以為别有自得之樂,不複與寵辱為緣者,而固命途坎,盛年坐廢者也。
此其所見為何如?所養為何如耶?斯真窮而後工,又能不累于窮,不以酸恻激烈為工者。
溫柔敦厚之教,其是之謂乎?三古以來,放逐之臣,黃馘牖下之士,不知其凡幾?其托詩以抒哀怨者,亦不知其凡幾?平心而論,要當以不涉怨尤之懷,不傷忠孝之旨,為詩之正軌。
昌黎《送孟東野序》稱“不得其平則鳴”,乃一時有激之言,非笃論也。
後之窮而求工于詩者,以是集為法可矣。
會侍郎将付剞劂,屬餘為序。
因推公之志,而抒其大旨如右。
《四松堂集》序
桂圃侍郎既刻其先德之遺集,複裒輯伯氏敬亭先生詩二卷、文二卷、筆麈一卷,總題曰《四松堂集》,問序于餘。
餘讀之,遙情幽思,脫落畦封,多使人想像于筆墨外。
其詩,古體勝今體,古體七言又勝于五言。
高者摩韓、蘇之壘,次亦與劍南、遺山方軌并行。
其文,似從公安、竟陵入,而逸緻清言,上追魏、晉,如讀臨川王《世說新書》;範水模山,妙寫難狀,如讀郦善長《水經注》、柳子厚南遷諸遊記。
其筆麈,亦宛肖六一之《試筆》,東坡之《志林》,無三袁纖俗、鐘、譚佻薄之習。
蓋神思高邁,氣韻自殊,遂青出于藍,翛然自成一家也。
其亦人傑也哉!雖平生足迹不出京圻,未能周遊海嶽,以名山大川開拓心胸、震耀耳目,以發其雄豪磊落之氣;又甫得一官,即投閑色養,中年坎,哀樂損人,未能一展經綸之才,以發其崇論闳議;且天不假年,甫五旬餘而奄化,未能如放翁、誠齋,吟卷積至萬篇,皆天之所限,非人力之所能及。
然遊覽未廣,而一丘一壑,一觞一詠,随在怡然而自得。
鵬逍遙,遠近一理,得郭子元之懸解焉。
境遇不齊,而情所應至,率其性真,念所應忘,解以禅悅;夢蝶栩栩,任其夢覺,得漆園叟之妙悟焉。
年命雖促,而沉酣典籍,密詠恬吟,能立言以傳于後世,有桓譚五百年後之思焉。
則皆天限之以運數,而人勝之以學識者也。
其學識至,不限于運數,則先生之學識深矣。
以是學識發為文章,文章之卓絕可知矣。
然則,侍郎以同氣之故,校刻斯集,為因人以存其文。
後之讀斯集者,睪然高望,慨然遠想,固可因文以見其人矣。
《袁清悫公詩集》序
餘兩女皆适袁曙海臬使子,以臬使交最契也。
其得交于臬使,則以臬使兄清悫公故。
憶自乾隆戊辰至甲戌,清悫公方宦京師,與秦學士澗泉、盧學士紹弓、張編修松坪、周舍人筠谿、陳舍人筠亭、王舍人穀原、左舍人羹塘、丁舍人藥圃、錢詹事辛楣,及餘與從兄懋園,均以應禮部試,結為文社:率半月而一會,商榷制義,往往至宵分;中間暇日,又往往彼此過從,或三四人,或五六人,看花命酒,日夕留連。
時以詩句相倡和,一時朋友之樂,殆無以加也。
數年間,十二人中成進士者七,各從仕宦,相晤遂稍稀。
又數年,升沉聚散,所遇不齊,舊雨凋零,宴遊閑寂,惟清悫公與餘尚時相見。
及公入參樞密,出督畿輔,以遠嫌之故,書問并疏;至公華屋丘山,而故友十殁七八矣。
然追懷曩昔,俨然如昨日事也。
嘉慶丙辰,公次子繼勤編公詩集,為四卷,郵寄京師,乞餘為序。
餘啟讀之,宛然月下風前與公拈韻之日,中懷枨觸,百感蒼茫,能勿老淚縱橫哉!
公遭際聖朝,揚曆中外,以經濟立功名,以操守勵風節,載在國史,光耀汗青,豈複借月露風雲與詞客争長短!然“詩以言志”,古聖所雲,心術、學問,皆于是見。
公詩和平溫厚,無叫嚣激烈之語;平正通達,無纖仄詭俊之意;即流連花月,賦詠禽魚,亦皆天趣盎然,無枯槁蕭索之氣。
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者耶!公為漁洋山人之孫婿,漁洋拈“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旨,以妙悟醫鈍根;而饴山老人顧執“詩中有人”之說,以抵瑕而蹈隙。
左右佩劍,彼此互譏。
論者謂合二家相濟,乃适相成,是亦掃門戶之見也。
公詩不愧為王氏婿;而讀公之詩,慨然遠想,可見其人,亦足以兼攝趙氏法。
其殆蟬蛻是非之外,而毫無畦町于中者乎?是亦足見公心矣。
曩與公論詩,嘗持此議,公不以為非;每持以告人,或不盡相許。
今序公詩,附著此意于篇末,知音者希之感,又輾轉餘懷矣。
《雲林詩鈔》序
揚雄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為賦言也,其義則該乎詩矣。
風人騷人,遐哉邈矣,非後人所能拟議也。
而流别所自,正變遞乘。
分支于《三百篇》者,為兩漢遺音;沿波于屈、宋者,為六朝绮語。
上下二千餘年,刻骨镂心,千彙萬狀,大約皆此兩派之變相耳。
末流所至,一則标新領異,盡态于“江西”;一則抽秘騁妍,弊極于《玉台》《香奁》諸集。
左右龂龂,更相笑也。
餘謂西河蔔子傳《詩》于尼山者也,《大序》一篇,确有授受;不比諸篇小序,為經師遞有加增。
其中“發乎情,止乎禮義”二語,實探《風》《雅》之大原。
後人各明一義,漸失其宗。
一則知“止乎禮義”,而不必其“發乎情”,流而為金仁山“濂洛風雅”一派,使嚴滄浪輩激而為“不涉理路,不落言诠”之論;一則知“發乎情”,而不必其“止乎禮義”,自陸平原“緣情”一語引入歧途,其究乃至于繪畫橫陳,不誠已甚與!夫陶淵明詩時有莊論,然不至如明人道學詩之迂拙也。
李、杜、韓、蘇諸集豈無豔體,然不至如晚唐人詩之纖且亵也。
酌乎其中,知必有道焉。
光祿雲林先生,早年貢成均,領鄉薦,而屢踬于禮闱。
中年登第通籍,服官郎署,介介自持,以古儒者自策勵。
晚年遭逢聖主,知遇方深,而先生遽遘東萊之末疾,不竟其用,論者惜焉。
平生寡所嗜好,亦不甚喜通交遊,惟偶有所感,辄發于詩。
今就養京邸,優遊多暇,乃自訂舊詩為幾卷,令子秉绶(餘甲辰所取士也),持以求序于餘。
餘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