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洛誦,覺先生之學問、性情,如相對語。
蓋不惟《香奁》《玉台》之辭萬萬不以入翰墨,即他所吟詠亦皆以溫柔敦厚之旨,而出以一唱三歎之雅音。
陸機雲:“理扶質以立幹,文垂條以結繁。
”先生其殆兼之乎?是真詩人之詩,而非辭人之詩矣。
餘因序先生詩,辄舉《大序》“發情”“止義”二語以起例,亦以後人或流于一偏,而雲林詩得性情之正,為可貴也。
《二樟詩鈔》序
詩至少陵而詣極。
然唐人自李義山外,罕學杜。
元結、殷璠以下,選當代之詩者,亦無一家錄及杜,其故莫詳也。
至于南宋,始以少陵為一祖,而黃山谷、陳後山、陳簡齋為三宗,于是“江西體”盛,而呂紫微《宗派圖》作焉。
故“江西”者,少陵之流别也。
所列二十七家,人不盡江西,詩亦不盡似杜,并不盡似黃、陳。
蓋黃、陳因杜詩而莩甲新意,呂紫微諸家又沿黃、陳而極其變态,各運心思,各為面貌,而精神則同出一源。
故不立學杜之名,而别得杜文外之意。
異乎嘉隆七子,規規摹杜之形似,宏音亮節,實為塵飯土羹也。
劉知幾論史家學古,有貌同而心異,有貌異而心同,可以比例推矣。
至嘉定以後,陸放翁《劍南》一集,為宋季大宗。
其學實出于曾氏,故趙庚夫題《茶山集》有曰:“新于月出初三夜,淡比湯煎第一泉。
咄咄逼人門弟子,劍南已見祖燈傳。
”放翁作《茶山墓志》,又稱其詩宗杜甫、黃庭堅,是陸出于曾,曾出于“江西”之明證。
特源遠流長,論者不複上溯耳。
鐵樓先生生于江西,而詩格出入于劍南。
初官于滇,近绾绶分符于畿輔。
凡仕宦之所閱曆,道途之所遊覽,以及家庭之離合,朋友之酬酢,意有所觸,辄寄諸吟詠。
其詞俊逸清新,其旨則溫柔敦厚。
雖不斤斤作黃、陳體,亦不斤斤作杜體,其遙接江西之派,則灼然無疑也。
先生與餘未相識,而與餘門人陳子質齋交最厚。
不以餘為谫劣,介質齋求序于餘。
餘初學詩,從《玉溪集》入,後頗涉獵于蘇、黃,于江西宗派亦略窺涯涘。
嘗有場屋為餘駁放者,謂餘诋諆江西派,意在煽構,聞者或惑焉。
及餘所編《四庫書總目》出,始知所傳為蜚語,群疑乃釋。
今因先生是集,為著其詩格之所自,且明餘于江西一派未有異同也。
故不辭而為之序。
《田侯松岩詩》序
同一書也,而晉法與唐法分;同一畫也,而南宋與北宋分。
其源一,而其流别也。
流别既分,則一派之中自有一派之詣極,不相攝亦不相勝也。
惟詩亦然:兩漢之詩,緣事抒情而已;至魏,而宴遊之篇作;至晉、宋,而遊覽之什盛。
故劉彥和謂“莊老告退,山水方滋”也。
然其時門戶未分,但一時自為一風氣,一人自出一機軸耳。
鐘嵘《詩品》陰分三等,各溯根源,是為詩派之濫觞。
張為創立《主客圖》,乃明分畦畛。
司空圖分為《二十四品》,乃辨别蹊徑,判若鴻溝。
雖無美不收,而大旨所歸則在清微妙遠之一派,自陶、謝以下,逮乎王、孟、韋、柳者是也。
至嚴羽《滄浪詩話》始獨标“妙悟”為正宗,所謂“如空中音,如相中色,如鏡中花,如水中月,如羚角無迹可尋”,即司空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也。
沿及有明,惟徐昌穀、高叔嗣傳其衣缽。
王敬美謂:“數百年後,李、何或有廢興,高、徐必無絕響。
”斯言當矣。
虞山二馮,顧诋滄浪為呓語,雖防微杜漸,欲戒浮聲,未免排之過當。
執肴蒸折俎為古禮,而欲廢莼羹;取朱弦疏越為雅樂,而盡除清笛。
不能謂其說無理,然實則究不可行。
況“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陸平原言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鐘記室言之;“山沓水匝,樹雜雲合。
目既往還,心亦吐納。
春日遲遲,秋風飒飒。
情往似贈,興來如答”,劉舍人亦言之。
則此論不倡自儀卿也。
饴山老人堅執馮說,而漁洋山人獨笃信而不移,其亦有由欤?
田侯松岩,以高閥世胄,性耽吟詠。
扈從灤陽之日,退食多暇,屢以詩商榷于餘。
餘讀之,即景抒情,清思杳杳。
昔人稱高蘇門詩:“如空山鼓琴,沉思忽來,木葉盡脫,石氣自青。
”稱漁洋山人詩:“筆墨之外,自有性靈,登覽之餘,别深懷抱,一吟一詠,仿佛遇之。
”此在脫屣軒冕、耽思泉石者,已不可多得;而侯承借世蔭,日出于紫霄丹地之間,吐納煙霞,呼吸沆瀣,随其意象,天籁自鳴。
此其胸次寥蕭,又加山林之士一等矣。
愛玩不置,為題數行于紙末。
俟還京之日,當更借侯全集讀之,以快所欲睹也。
《清豔堂詩》序
人心之靈秀發為文章,猶地脈之靈秀融結而為山水。
燕、趙、秦、隴之山水,渾厚雄深;吳、越之山水,清柔秀削;巴、蜀之山水,峭拔險巇;湖、湘之山水,幽深明靜;閩、粵之山水,嵚崎缭曲;滇、黔之山水,莽蒼郁律。
千态萬狀,無一相同,而其為名勝,則一也。
蘇、李之詩天成,曹、劉之詩闳博,嵇、阮之詩妙遠,陶、謝之詩高逸,沈、範之詩工麗,陳、張之詩高秀,沈、宋之詩宏整,李、杜之詩高深,王、孟之詩淡靜,高、岑之詩悲壯,錢、郎之詩婉秀,元、白之詩樸實,溫、李之詩绮缛。
千變萬化,不名一體,而其抒寫性情,則一也。
帝妫有言曰:“詩言志,歌永言。
”揚雄有言曰:“言,心聲也;文,心畫也。
”故善為詩者,其思浚發于性靈,其意陶镕于學問。
凡物色之感于外,與喜怒哀樂之動于中者,兩相薄而發為歌詠,如風水相遭自然成文,如泉石相舂自然成響。
劉勰所謂“情往似贈,興來如答”,蓋即此意。
豈步步趨趨,摹拟刻畫,寄人籬下者所可拟哉!
思元主人喜為詩,觸機勃發,天籁自鳴。
不求苟同于古人,而自無不同;不求苟異于古人,而自然能異。
陳簡齋《墨梅》詩曰:“意足不求顔色似,前身相馬九方臯。
”昀每一長吟,辄悠然作天際想。
此真心之靈秀發為文章,非尋章摘句者所可拟矣。
春秋方富,進猶未已,昀焉能測其所至哉!
《清豔堂賦》序
古稱:“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
”然所謂賦者,仍詩耳。
荀卿諸賦,其體始變。
屈原、宋玉之楚詞,《漢書·藝文志》并題曰“賦”,體乃與後世近矣。
故班固《兩都賦序》稱:“賦者,古詩之流也。
”建安以前,無詠物之詩;凡詠物者,多用賦。
如《西京雜記》載枚乘諸人賦,于都京大篇以外,别為一格。
沿及魏、晉,作者益繁,詞亦漸趨于排偶。
陸機《文賦》稱“賦體物而浏亮”,蓋就一時之體言之,不足以盡賦之長也。
至唐調露中,始以賦試進士,而律體成焉。
沿及宋、元,彌趨工巧,而得失亦遂互呈。
至堆積故實、排砌奇字之賦,則明人作俑。
知文章之體裁者,斷不為矣。
思元主人工為詩,以餘力更及于賦。
近作二十六篇,昀伏幾讀之,見其撷徐、庾之精華,而參以歐、蘇之變化,清思綿邈,靈氣縱橫。
玉堂金馬之彥,專業于是者,或不能及;而餘力為之,顧遊行自在乃如是。
蓋詩之與賦,如書之與畫,體格異,而運掉之關捩則同。
故善書者多善畫,而工詩者亦多工賦,理之自然,無足異也。
然則世之求工是技者,反求其本,足矣。
《西京雜記》所載司馬相如之論,徒張大其詞耳。
《挹綠軒詩集》序
《書》稱“詩言志”,《論語》稱“思無邪”,子夏《詩序》兼括其旨曰:“發乎情,止乎禮義。
”詩之本旨盡是矣。
其間觸目起興,借物寓懷,如楊柳雨雪之類,為後人所長吟而遠想者,情景之相生,天然湊泊,非“六義”之根柢也。
然風會所趨,質文遞變,如食本療饑,而陸海窮究其滋味;衣本禦寒,而纂組漸鬥其工巧。
于是乎詠物之作,起于建安;遊覽之篇,沿于典午。
至陶、謝而标其宗,至王、孟、韋、柳而參其妙,至蘇、黃而極其變。
自唐至今,遂傳為詩學之正脈,不複能全宗《三百篇》矣。
饴山老人作《談龍錄》,力主“詩中有人”之說,固不為無見。
要其冥心妙悟,興象玲珑,情景交融,有餘不盡之緻,超然于畦封之外者。
滄浪所論,與風人之旨,固未嘗相背馳也。
邁仁先生幼嗜吟,出入禁闼數十年,夙夜勤勞,未嘗辍業。
所著《挹綠軒詩集》,上溯漢、魏,下挹唐、宋,性情真至,文詞爾雅。
随事抒懷,不屑屑以镂金錯采為工,而天葩獨秀,一洗庸音。
讀之,醰醰有餘味。
雖遭遇聖明,夙蒙眷注,無抑塞不平之氣,以發其奇逸縱橫;又生長京華,足迹所及者近,未能涉曆名山大川,以開拓其胸次。
而俯仰千古之思,周覽四海之志,筆墨間往往遇之。
即偶然閑适之作,亦一丘一壑具有遠緻,讀之使人穆然以思。
所謂詩家之正脈,其在斯乎?又何必十首《秦吟》,始為接踵《小雅》哉!
會先生索餘作序,因略述詩家正變之由,以告世之務講《濂洛風雅》者。
《镂冰詩鈔》序
畿輔詩人,惟任丘龐雪厓先生名最著。
其時,漁洋山人以談詩奔走天下,士莫不攀附門牆,借齒牙餘論;惟益都趙饴山先生龃龉相争,至今“不著一字”之說,與“詩中有人”之說,龂龂然不相下也。
雪厓與德州田山姜先生則不相攻擊,亦不相附和。
故漁洋說部于山姜有微詞,于雪厓僅稱其“切防美人笑跛者,春來不過平原門”一二小詩,殆門戶之見,賢者亦不免欤!顧山姜作《叢碧山房集序》,僅許為香山、劍南之遺,殊不甚推重;雪厓刊以弁首,亦不以為嫌。
賢者之所見,至今又莫能測也。
嘗竊論之:山姜以雄傑之才,上規八代,而學問奧博又足以副之,故其詩沉博絕麗,縱橫一時;其視雪厓,固猶齊、晉之霸視秉禮之弱魯也。
故不肯折服,亦不敢淩铄,姑取其近似者稱之雲爾。
雪厓詩平易近人,而法律謹嚴,情景融洽,故優柔蘊藉,往往一唱三歎,有餘不盡,得風人言外之旨。
譬以白、陸,白、陸未始非正聲也,受而不辭,殆以是矣。
雪厓以後,北士之續其響者,惟景州李露園、曹麗天,任丘邊随園、李廉衣,獻縣戈芥舟,寥寥數人。
惜其遺集皆在存亡間,不甚著也。
餘初從同年毛其人家,識其外舅易州單公,為人侃侃有直氣,而恂恂有儒者風,心頗重之。
初不知其工詩也。
單公殁後,其同裡趙君象庵,執其《镂冰詩鈔》屬餘刊定,将授梓。
餘受讀之,與雪厓詩如出一轍:蓋兩家均上溯三唐,下薄兩宋,務得性情之正。
雪厓則天分稍弱,而研煉較深;單公則揮灑自如,而神骨遒上。
要其合作,均可以相視而笑也。
龐公往矣,餘不及見,無所憾。
單公則相識三十年,竟未知其詩;今始知之,已不及與談。
鄉黨之中有是作者,乃徒于楮墨之間恬吟密詠,慨然想見其為人,是則餘之所深歉者。
若公則蓄寶希聲,文章之價自在,固不以餘之早知與否為詩品之輕重也。
《鶴街詩稿》序
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古之風人特自寫其悲愉,旁抒其美刺而已。
心靈百變,物色萬端,逢所感觸,遂生寄托。
寄托既遠,興象彌深,于是緣情之什,漸化為文章。
如食本以養生,而八珍五鼎,緣以講滋味;衣本以禦寒,而纂組錦繡,緣以講工巧。
相沿而至,莫知其然,而亦遂相沿不可廢。
故體格日新,宗派日别,作者各以其才力、學問智角賢争,詩之變态遂至于隸首不能算。
然自漢、魏以至今日,其源流正變、勝負得失,雖相競者非一日,而撮其大概,不過拟議、變化之兩途。
從拟議之說,最著者無過青丘:仿漢、魏似漢、魏,仿六朝似六朝,仿唐似唐,仿宋似宋,而問青丘之體裁如何,則莫能舉也。
從變化之說最著者,無過鐵崖:怪怪奇奇,不能方物,而卒不能解文妖之目,其亦勞而鮮功乎?
餘嘗謂:“古人為詩,似難尚易;今人為詩,似易實難。
”餘自早歲受書,即學歌詠;中間奮其意氣,與天下勝流相倡和,頗不欲後人。
今年将八十,轉瑟縮不敢著一語,平生吟稿亦不敢自存。
蓋閱曆漸深,檢點得意之作,大抵古人所已道;其馳騁自喜,又往往皆古人所呵。
撚須擁被,徒自苦耳。
嘉慶辛酉,童鶴街侍郎以疾,卒于學使任。
其嗣君,以餘與鶴街相契久,舉其平生詩稿四卷,乞序于餘。
餘久不為詩,亦不甚索觀人詩久,且不與人論詩,故不知鶴街有是集。
今觀所作,一一能抒其性情,戛戛獨造,不落因陳之窠臼,而意境遙深,隐合溫柔敦厚之旨。
亦不偾古人之規矩,其鮮華秀拔,神骨天成,不強回筆端作樸素之貌,而自然不入于纖麗。
是真能自言其志,毅然自為一家矣。
惜餘四十餘年日與遊而不相知,徒于風流頓盡之後,撫其遺文,慨然遠想,如見故人也。
有詩如此,自足以傳,原不必借餘為元晏。
所以不辭而序之者。
餘嘗謂:太沖求序于元晏,而千百年後,元晏不甚以文章著,轉賴序《三都賦》一事傳為美談。
餘于鶴街,傥亦如斯乎?
《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鈔》序
詩日變而日新。
餘校定《四庫》,所見不下數千家,其體已無所不備。
故至“嘉隆七子”變無可變,于是轉而言複古。
古體必漢、魏,近體必盛唐,非如是,不得入宗派。
然摹拟形似可以駭俗目,而不可以炫真識。
于是公安、竟陵乘機别出,麼弦側調,纖詭相矜;風雅遺音,迨明季而掃地焉。
論者謂:王、李之派,有拟議而無變化,故塵飯土羹;三袁、鐘、譚之派,有變化而無拟議,故偭規破矩。
蓋必心靈自運,而後能不立一法、不離一法,所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門人蔣子士镕,嘗以趙君渭川《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鈔》求餘序。
年來筆墨委積,日不暇給,恒擇其督之急者而先,應餘諾而未作也。
癸亥二月,蔣子遣專使來索,遂撥冗開讀,三夕乃竟。
見其詩根柢眉山,而精思陶冶,如花釀蜜,如黍作酒,得其神不襲其貌,卓然自為一家,天下之善學蘇者,蓋莫君若。
長吟短詠,自憾其相見之晚也。
惟是東坡才筆橫據一代,未有異詞。
而元遺山《論詩絕句》乃曰:“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态新。
”又曰:“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随。
隻言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二公均屬詞宗,而元之持論,若不欲人鑽仰于蘇者,其故殆不可曉。
餘嘉慶壬戌典會試,三場,以此條發策,四千人莫餘答也。
惟揭曉前一夕,得朱子士彥卷,對曰:“南宋末年,江湖一派萬口同音,故元好問追尋源本,作是懲羹吹齑之論。
又,南北分疆,未免心存畛域,其《中州集》末題詩,一則曰:‘若從華實評詩品,未便吳侬得錦袍。
’一則曰:‘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
’詞意曉然,未可執為定論也。
”喜其洞見症結,急為補入榜中。
然則趙君詩之胎息于蘇,其亦深知此意欤?
趙君所與倡和者,餘多未識。
所識者,如李南磵,為餘庚辰所取士;周書昌、戴東原、餘秋室,皆以餘薦修《四庫全書》,入翰林;孫淵如為餘讀卷所取士,其人并學問、文章具有端緒。
知趙君之友,益知趙君之詩矣。
因撥落酬應,為書數行于簡端。
若夫詞句之弇陋,則本非善步,加以急行,趙君諒之可矣。
《詩教堂詩集》序
詩之名始見《虞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