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諱其紳,字佩斯,蘭圃其号也,任丘人。
年十三而孤,即刻自樹立。
從伯父讀書荊門州署,泛覽百氏之言,發為文章,沉博絕麗。
弱冠補縣學生,老師宿儒競相歎異,以為必以科第世其家。
公亦奮自淬砺,慨然有承明著作之志。
而太夫人急欲以捧檄慰晚景,不欲遽違母志,乃筮仕。
乾隆庚辰,得四川墊江令;引見,調山東滋陽。
蓋翹然出衆之概,聖主已一睹而識之矣。
到官,判決如老吏,然循循撫字,仍不失儒者風。
甲申,丁内艱。
丙戌,補陝西鄠縣。
庚寅,調鹹陽。
辛卯,以恭辦皇太後慶典入都,特授榆林府知府。
遷擢最速且越階,為近年以來所希有。
鹹謂聖主知人善任,斷非無故而破格。
公之才略必有深契天心者,故能邀異數如是也。
甲午,值調陝西兵征金川,委公監送,果以紀律嚴明得上考。
丁酉,調同州,即以是歲調西安。
西安首郡,最繁劇,公坐理裕如。
巡撫畢公嘗歎曰:“古所謂悃愊無華,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者,殆舒君其人耶?”遂舉卓異,得召對。
辛醜,甘肅叛黨初平,上念公才,特調蘭州經理善後諸事宜,具中窽要。
壬寅,擢浙江鹽法道。
浙人聞公數理劇郡,意必踔厲強幹,使人凜然畏。
比至,乃恂恂一書生,莫之測也。
莅事後,杜絕饋遺,即蔬果亦不受,又似棱角峭厲者,益莫之測。
然公意則謂:“鹾政在督課,課出于商,商資于民;民足而後商足,商足而後課足,所謂治病者求其本也。
”故委曲調劑,不見作為之迹,而國計民生胥陰有所裨。
再署臬司事,不博精明之名,亦不博寬大之名。
平心推鞫,細入豪芒,秋谳獄牍,刑部訖無所改易。
蓋久之久之,浙人乃知公之用心,而公之精力亦盡于在浙五載中矣。
丁未九月,以積勞卒于官。
卒之日,上官如失左右手。
錢塘梁山舟侍讀介介少許可,與公曾無半面交。
公殁之後,乃為公志墓,稱以“所至無赫赫名,而嘗有去後思”,豈非公論具在人心哉!然後知聖主特達之知,非偶然也。
餘與舒氏為姻家,因撮叙始末,為公家傳。
而系以贊曰:
公才足以為能吏,然而卒以良吏著,蓋公本讀書人也。
夫窮經以緻用耳,仕而有濟于物,斯不愧儒者矣。
何必以科第緻身,始為能讀書哉!
莫太夫人家傳
莫太夫人,靜海知縣定安莫君之母也。
系出瓊山邱文莊公,文獻舊家,幼即娴于禮法。
歸贈君壽山公時,舅姑并在堂,問視恭謹,勤修婦職,數十年如一日。
舅亦叟公故好客,文酒之會,動辄滿堂。
太夫人經營供具無所阙,亦叟公意恒适也。
後,壽山公早卒,太夫人以身代子職,委曲承歡,兩老人幾忘有喪子事。
越數歲,亦叟公又卒,太夫人積痛纏綿,淚涔涔不可止,目遂漸翳,然事姑許太孺人飲食藥餌,一一躬親,不以病而假手婢媪也。
亦叟公兄弟三人,太夫人調和娣姒,終始無間言。
鹹曰:太夫人天性溫粹,故柔婉和順如斯。
然太夫人明于禮義,直以為孝父母、友昆弟,理如斯耳。
至禮所不可不嚴肅者,則固未嘗尺寸假也。
太夫人初歸莫氏時,兩弟年方稚,調衣食、問寒燠,情誼如同胞。
或稍不循幼儀,則必正色相規戒,故兩弟終身敬嫂如母,事必請命而後行。
壽山公遺孤子二,太夫人懼其無父易失教,一言一動,繩以規矩。
出入必問其地,師友必擇其人。
聞有通儒耆德至,必使往晉谒求教益,歸必叩其所聞,得藥石良言則色喜。
否則,家居雖負郭,一步不許入城市也。
懼米鹽細故妨誦讀功,家政一切自綜理,不使預聞。
嘗修建宗祠,于分當莫君督理,太夫人亦代任之,鸠工庀材,克期蒇事,莫君受其成而已。
又懼不娴文藝,無以稽二子所造淺深,每見宗戚長者,必敬詢二子之所學。
宗戚感其誠懇,亦不忍欺。
或有雲無進益者,則怒而夏楚,甚或數日不飲食,故二子皆感激奮勵。
莫君以庚辰舉于鄉,其子紹惪以丙辰成進士,皆太夫人督責力也。
嗚呼!可謂知大體矣。
以不出閨閣之嫠,而宗族有大疑必取決焉,豈非識見宏遠,有士君子所不及者哉!
紹惪為餘典會試所取士,恐阃德久而不傳,以太夫人事迹乞作傳。
因為删其繁冗,而掇其足以不朽者叙述如右。
論曰:壽山公沒時,太夫人年僅二十五,養親教子,守節三十二年,于例當旌矣。
瓊州守令乃以為職官之妻格不上達,不知禮曹之律:職官妻曾受封者乃不準旌,未受封者旌如故。
考之不明,遂乃歧誤,惜矣!然太夫人之德足以自傳,亦不系乎旌不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