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涯,分明青玉淨無瑕。
猶嫌不及交河産,一色輕紅似杏花。
土産青鹽,味微甘,勝于海鹽。
每二鬥五升,才值制錢二十文。
其紅鹽,則由辟展而來。
鑿破雲根石窦開,朝朝煤戶到城來。
北山更比西山好,須辨寒爐一夜灰。
城門曉啟,則煤戶聯車入城。
北山之煤可以供熏爐之用,焚之無煙,嗅之無味,易熾而難燼,灰白如雪,每車不過銀三星餘。
西山之煤,但可供炊煮之用,灰色黃赤,每車不過銀三星。
其曰二架梁者,石性稍重,往往不燃,價則更減。
亦有石炭,每車價止二星,極貧極儉之家乃用之。
亦有新蟬噪晚風,小橋流水綠陰中。
人言多是遺蝗化,果覺依稀似草蟲。
夏亦有蟬,首似蟬而翼似阜螽。
或言蝗所化,未之詳也。
一聲骹矢唳長風,早有饑鸢到半空。
驚破紅閨春晝夢,齊呼兒女看雞籠。
鸢最猛鸷,能就人手中奪肉,尤為畜雞者之害,防守稍疏或無遺種。
秀野亭西綠樹窩,杖藜攜酒晚春多。
谯樓鼓動栖鴉睡,尚有遊人踏月歌。
城西茂林無際,土人名曰“樹窩”,坤同知因建“秀野亭”。
二三月後,遊人載酒不絕。
斜臨流水對山青,疏野終憐舊射廳。
頗喜風流豐别駕,迩來拟葺醉翁亭。
“舊射廳”在“新射廳”西南,頗為疏野,近以稍遠廢之。
甯邊通判豐君,署事迪化,拟為重葺。
餘方東還,不及見其落成矣。
绛蠟熒熒夜未殘,遊人踏月繞欄杆。
迷離不解春燈謎,一笑中朝舊講官。
元宵燈迷亦同内地之風,而其詞怪俚荒唐,百不一解。
犢車轣辘滿長街,火樹銀花隊隊排。
無數紅裙亂招手,遊人拾得鳳凰鞋。
元夕張燈,諸屯婦女畢至,遺簪堕珥,終夜喧阗。
搖曳蘭桡唱采蓮,春風明月放燈天。
秦人隻識連錢馬,誰教歌兒蕩畫船。
燈船之戲,亦與内地仿佛。
地近山南估客多,偷來蕃曲演鴦哥。
土魯番呼歌妓為“鴦哥”。
誰将紅豆傳新拍,記取摩诃兜勒歌。
春社扮番女唱番曲,侏不解,然亦靡靡可聽。
箫鼓分曹社火齊,燈場相賽舞狻猊。
一聲唱道西屯勝,飛舞紅箋錦字題。
孤木地屯與昌吉頭屯,以舞獅相賽,不相下也。
昌吉人舞酣之時,獅忽噴出紅箋五六尺,金書“天下太平”字,随風飛舞,衆目喧觀,遂為擅勝。
竹馬如迎郭細侯,山童丫角啭清讴。
琵琶彈徹明妃曲,一片紅燈過彩樓。
元夕,各屯十歲内外小童,扮竹馬燈,演昭君琵琶雜劇,亦頗可觀。
越曲吳歈出塞多,紅牙舊拍未全訛。
詩情誰似龍标尉,好賦流人水調歌。
《王昌齡集》有“聽流人歌水調子”詩,梨園數部遣戶中能昆曲者,又自集為一部,以杭州程四為冠。
樊樓月滿四弦高,小部交彈鳳尾槽。
白草黃沙行萬裡,紅顔未損鄭櫻桃。
歌童數部,初以佩玉、佩金二部為冠;近昌吉遣戶子弟新教一部,亦與之相亞。
玉笛銀筝夜不休,城南城北酒家樓。
春明門外梨園部,風景依稀憶舊遊。
酒樓數處,日日演劇,數錢買座,略似京師。
烏巾墊角短衫紅,度曲誰如鼈相公。
字出東坡《仇池筆記》。
贈與桃花時頮面,筵前何處不春風。
伶人鼈羔子,以生擅場,然不喜盥面。
半面真能各笑啼,四筵絕倒碎玻璃。
消除多少鄉關思,合為伶人賦簡兮。
簡大頭以醜擅場。
未登場時,與之語格格不能出口,貌亦樸僿如村翁;登場則随口诙諧,出人意表,千變萬化,不相重複,雖京師名部不能出其上也。
老去何戡出玉門,一聲楚調最銷魂。
低徊唱煞紅绫袴,四座衣裳涴酒痕。
遣戶何奇,能以楚聲為豔曲,其“紅绫袴”一阕,尤妖曼動魄。
逢場作戲又何妨?紅粉青蛾鬧掃妝。
仿佛徐娘風韻在,廬陵莫笑老劉郎。
劉木匠以旦擅場,年逾三旬,姿緻尚在。
稗史荒唐半不經,漁樵閑話野人聽。
地爐松火消長夜,且喚诙諧柳敬亭。
遣戶孫七,能演說,諸稗官掀髯抵掌,聲音笑貌,一一點綴如生。
桃花馬上舞驚鸾,趙女身輕萬目看。
不惜黃金抛作埒,風流且喜見邯鄲。
塞外豐盈,遊民鬻技者,麇至畿南馬解,婦女亦萬裡聞風而赴,蓋昔所未睹雲。
靈光肸蚃到西陲,齊拜城南壯缪祠。
神馬骁騰曾眼見,人間銜勒果難施。
初民間有馬,不受鞚施,于廟中充神。
馬乃馴順殊常,然非為神立仗,仍不可銜勒也。
散行街市,未曾妄齧寸草,或遊行各牧場中皆以其來為喜,每朔望辄自返廟中,尤為可異雲。
破寇紅山八月天,髑髅春草滿沙田。
當時未死神先泣,半夜離魂欲化煙。
昌吉未變之先,城上恒夜見人影,即之則無。
亂後始悟,為兵死匪徒神褫其魄,故生魂先去雲。
深深玉屑幾時藏,出土猶聞餅餌香。
弱水西流甯到此,荒灘那得禹餘糧。
昌吉築城之時,又掘得面一罂,罂垂敝而面尚可食,亦不可解。
白草飕飕接冷雲,關山疆界是誰分?幽魂來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聞。
己醜冬,城西林中時鬼嘯,或為民祟。
父老雲:“客死之魂,不得官牒,不能過火燒溝也。
”檢籍得八百二十四人,姑妄焚牒給之,是夜竟寂。
又戶掾葉吉興官為移眷,其母死于古浪。
一日其妻恍惚見母到,驚而仆。
方入署,而驿送其母之文至,其魂蓋随文而來雲。
築城掘土土深深,邪許相呼萬杵音。
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鈎新月藓花侵。
昌吉築城之時,掘土數尺,忽得弓鞋一彎,尚未全朽。
額魯特地初入版圖,何緣有此?此真不可理解也。
一笑揮鞭馬似飛,夢中馳去夢中歸。
人生事事無痕過,東坡詩:“事如春夢了無痕。
”蕉鹿何須問是非。
餘從辦事大臣巴公履視軍台,巴公先歸,餘留宿。
半夜适有急遞,于睡中呼副将梁君起,令其馳送,約遇台兵則使接遞。
梁去十餘裡相遇即還,仍複酣寝。
次日告餘曰:“昨夢公遣赍廷寄鞭馬狂奔,今髀肉尚作楚。
”大是奇事,以真為夢,衆皆粲然。
同年紀學士曉岚,自塞上還,予往候。
握手叙契闊外,即出所作《烏魯木齊雜詩》見示。
讀之聲調流美,出入三唐,而叙次風土人物,曆曆可見。
無郁轖愁苦之音,而有舂容渾脫之趣。
間又語予,嘗見哈拉火卓石壁有“古火州”字,甚壯偉,不題年月。
火州之名,始于唐,此刻必在唐以後;宋金及明,疆理不能到此,當是元人所刻。
予以《元史·亦都護傳》及虞文靖所撰《高昌王世勳碑》證之,則火州在元時,實畏吾兒部之分地;益證君考古之精核。
獨怪元之盛時,畏吾人仕于中朝者最多,若廉善甫父子、貫酸齋契玉立兄弟,并以文學稱。
而于本國風土未能見諸紀述,使後世有所考稽何與?将徙居内地而忘其故俗與?抑登高能賦,自古固難其人與?今天子神聖威武,自西域底平以來,築城置吏,引渠屯田,十餘年間,生聚豐衍。
而烏魯木齊,又天山以北一都會也。
讀是詩,仰見大朝威德所被,俾逖疏沙礫之場,盡為耕鑿弦誦之地。
而又得之目擊,異乎傳聞,影響之談。
它日采風謠、志輿地者,将于斯乎征信。
夫豈與尋常牽綴土風者同日而道哉!
嘉定錢大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