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畫蘭
昔遊天目山,與老僧坐密室中,聞幽蘭香,不知所出。
僧即開小窗,見矯壁千尺,皆芳蘭披拂,而下又有枯樹根,怪醜壞爛,蘭亦寄生其上,如虬龍勃怒,鬐鬣皆張,實異境也。
省堂老伯遊湘楚中,所見必多,此種惜不得人為之圖寫耳。
餘種蘭數十盆,三春告暮,皆有憔悴思歸之色。
因移植于太湖石、黃石之間,山之陰,石之縫,既已避日,又就燥,對吾堂亦不惡也。
來年忽發箭數十,挺然直上,香味堅厚而遠。
又一年更茂。
乃知物亦各有本性。
贈以詩曰:蘭花本是山中草,還向山中種此花;塵世紛紛植盆盎,不如留與伴煙霞。
又雲:山中蘭草亂如蓬,葉暖花酣氣候濃;出谷送香非不遠,那能送到俗塵中?此假山耳,尚如此,況真山乎!餘畫此幅,花皆出葉上,極肥而勁。
蓋山中之蘭,非盆中之蘭也。
東坡畫蘭,長帶荊棘,見君子能容小人也。
吾謂荊棘不當盡以小人目之,如國之爪牙,王之虎臣,自不可廢。
蘭在深山,已無塵嚣之擾;而鼠将食之,鹿将■〈豤上齒下〉之,豕将■〈蟲豕〉之,熊、虎、豺、麛、兔、狐之屬将齧之,又有樵人将拔之割之。
若得棘刺為之護撼,其害斯遠矣。
秦築長城,秦之棘籬也。
漢有韓、彭、英,漢之棘衛也;三人既誅,漢高過沛,遂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慨。
然則蒺藜、鐵菱角、鹿角、棘刺之設,安可少哉?予畫此幅,山上山下皆蘭棘相參,而蘭得十之六,棘亦居十之四。
畫畢而歎,蓋不勝幽并十六州之痛,南北宋之悲耳!以無棘刺故也。
滿幅皆君子,其後以棘刺終之,何也?蓋君子能容納小人,無小人亦不能成君子。
故棘中之蘭,其花更碩茂矣。
石橋老哥,君子也。
持此意以處京畿,無往不利。
千裡之外,無所贈寄,姑以此為壓緘之物耳。
杭州金壽門題墨蘭詩雲:“苦被春風勾引出,和蔥和蒜賣街頭。
”蓋傷時不遇,又不能決然自引去也。
芸亭年兄索餘畫,并索題壽門句。
使當事盡如公等愛才,壽門何得出此恨句?
揚州豪家求餘畫蘭,題曰:寫來蘭葉并無花,寫出花枝沒葉遮。
我輩何能購全局,也須合攏作生涯。
金壽門見而愛之,即以為贈。
題曰:昨宵神女降雲峰,折得花枝灑碧空。
世上凡根與凡葉,豈能安頓在其中?以壽門詩文絕俗也。
畫盆蘭送範縣楊典史謝病歸杭州。
題曰:蘭花不合到山東,誰識幽芳動遠空?畫個盆兒載回去,栽他南北兩高峰。
後被好事者攫去,楊甚愠之。
又十餘年,餘過杭,而楊公已下世久矣。
其子孫述故,乞更畫一幅補之。
既題前作,又系一詩曰:相思無計托花魂,飄入西湖叩墓門;為道老夫重展筆,依然蘭子又蘭孫。
石濤畫蘭不似蘭,蓋其化也;闆橋畫蘭酷似蘭,猶未化也。
蓋将以吾之似,學古人之不似,嘻,難言矣。
僧白丁畫蘭,渾化無痕迹。
萬裡雲南,遠莫能緻,付之想夢而已。
聞其作畫,不令人見;畫畢,微幹,用水噴噀,其細如霧,筆墨之痕,因茲化去。
彼恐贻譏,故閉戶自為,不知吾正以此服其妙才妙想也。
口之噀水,與筆之蘸水何異?亦何非水墨之妙乎!石濤和尚客吾揚州數十年,見其蘭幅,極多亦極妙。
學一半,撇一半,未嘗全學;非不欲全,實不能全,亦不必全也。
詩曰:十分學七要抛三,各有靈苗各自探;當面石濤還不學,何能萬裡學雲南?
予作蘭有年,大率以陳古白先生為法。
及來揚州,石濤和尚墨花,橫絕一時,心善之而弗學,謂其過縱,與之自不同路。
又見顔君尊五,筆極活,墨極秀,不求異奇,自有一種新氣。
又有友人陳松亭,秀勁拔俗,矯然自名其家,遂欲仿之。
茲所飄撇,其在顔、陳之間乎,然要不知似不似也。
盆是半藏,蘭是半含;不求發洩,不畏凋殘。
———題半盆蘭
蕊圖蘭草寫三台,無人敢筆栽。
取得新奇法,墨香吹出來。
風雖狂,葉不揚;品既雅,花亦香。
問是誰與友,是我鄭大郎。
友他在空谷,不喜見炎涼。
願吾後嗣子,婚媾結如蘭。
寫得芝蘭滿幅春,傍添幾筆亂荊榛。
世間美惡俱容納,想見溫馨淡遠人。
———題芝蘭棘刺圖
春雨春風寫妙顔,幽情逸韻落人間;而今究竟無知己,打破烏盆更入山。
———題破盆蘭花圖
不容荊棘不成蘭,外道天魔冷眼看;門徑有芳還有穢,始知佛法浩漫漫。
———為侶松上人畫荊棘蘭花
屈宋文章草木高,千秋蘭譜壓風騷。
如何爛賤從人賣,十字街頭論擔挑!
峭壁垂蘭萬箭多,山根碧蕊亦婀娜。
天公雨露無私意,分别高低世為何?
此是幽貞一種花,不求聞達隻煙霞。
采樵或恐通來徑,更寫高山一片遮。
山中覓覓複尋尋,覓得紅心與素心;欲寄一枝嗟遠道,露寒香冷到如今。
———畫蘭寄呈紫瓊崖道人
惟君心地有芝蘭,種得芝蘭十頃寬。
塵世紛紛誰識得,老夫拈出與人看。
萬裡關河異暑寒,紛紛灌溉反摧殘;不如歸去匡廬阜,吩咐諸花莫出山。
———畫盆蘭勸無方上人南歸
山頂蘭花早早開,山腰小箭尚含胎;畫工立意教停蓄,何苦東風好作媒。
———題峭壁蘭花圖
多畫春風不值錢,一枝青玉半枝妍。
山中旭日林中鳥,銜出相思二月天。
———題折枝蘭
曉風含露不曾幹,誰插晶瓶一箭蘭?好似楊妃新浴罷,薄羅裙系怯君看。
———題折枝蘭
春蘭未了夏蘭開,畫裡分明喚阿呆;閱盡榮枯是盆盎,幾回拔去幾回栽。
———題盆蘭倚蕙圖
題畫竹
餘家有茅屋二間,南面種竹。
夏日新篁初放,綠陰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涼适也。
秋冬之際,取圍屏骨子,斷去兩頭,橫安以為窗棂,用勻薄潔白之紙糊之。
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冬冬作小鼓聲。
于時一片竹影零亂,豈非天然圖畫乎!凡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昨遊江上,見修竹數千株,其中有茅屋,有棋聲,有茶煙飄揚而出,心竊樂之。
次日過訪其家,見琴書幾席,淨好無塵,作一片豆綠色,蓋竹光相射故也。
靜坐許久,從竹縫中向外而窺,見青山大江,風帆漁艇,又有葦洲,有耕犁,有饁婦,有二小兒戲于沙上,犬立岸傍,如相守者,直是小李将軍畫意,懸挂于竹枝竹葉間也。
由外望内,是一種境地;由中望外,又是一種境地。
學者誠能八面玲珑,千古文章之道,不出于是,豈獨畫乎?
茅屋一間,新篁數幹,雪白紙窗,微侵綠色。
此時獨坐其中,一盞雨前茶,一方端硯石,一張宣州紙,幾筆折枝花,朋友來至,風聲竹響,愈喧愈靜;家僮掃地,侍女焚香,往來竹陰中,清光映于畫上,絕可憐愛。
何必十二金钗,梨園百輩,須置身于清風靜響中也。
餘畫大幅竹好畫水,水與竹,性相近也。
少陵雲:“懶性從來水竹居。
”又曰:“映竹水穿沙。
”此非明證乎!渭川千畝,淇泉綠竹。
西北且然,況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