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為巨室,老夫高枕卧其間。
昔人畫竹者稱文與可、蘇子瞻、梅道人。
畫蘭者無聞。
近世陳古白、吾家所南先生,始以畫蘭稱,又不工于竹。
惟清湘大滌子山水、花卉、人物、翎毛無不擅場,而蘭竹尤絕妙冠時。
蓋以竹幹葉皆青翠,蘭花葉亦然,色相似也;蘭有幽芳,竹有勁節,德相似也;竹曆寒暑而不凋,蘭發四時而有蕊,壽相似也。
清湘之意,深得花竹情理。
餘故仿佛其意。
又聞有明三百年,文人皆善蘭竹,今不概見,不識何故。
鄭所南、陳古白兩先生善畫蘭竹,燮未嘗學之;徐文長、高且園兩先生不甚畫蘭竹,而燮時時學之弗辍,蓋師其意不在迹象間也。
文長、且園才橫而筆豪,而燮亦有倔強不馴之氣,所以不謀而合。
彼陳、鄭二公,仙肌仙骨,藐姑冰雪,燮何足以學之哉!昔人學草書入神,或觀蛇鬥,或觀夏雲,得個入處;或觀公主與擔夫争道,或觀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夫豈取草書成格而規規效法者!精神專一,奮苦數十年,神将相之,鬼将告之,人将啟之,物将發之。
不奮苦而求速效,隻落得少日浮誇,老來窘隘而已。
石濤善畫,蓋有萬種,蘭竹其餘事也。
闆橋專畫蘭竹,五十餘年,不畫他物。
彼務博,我務專,安見專之不如博乎!石濤畫法千變萬化,離奇蒼古,而又能細秀妥貼,比之八大山人,殆有過之無不及處。
然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純用減筆,而石濤微茸耳;且八大無二名,人易記識,石濤弘濟,又曰清湘道人,又曰苦瓜和尚,又曰大滌子,又曰瞎尊者,别号太多,翻成攪亂。
八大隻是八大,闆橋亦隻是闆橋,吾不能從石公矣。
複堂李鱓,老畫師也。
為蔣南沙、高鐵嶺弟子,花卉、翎羽、蟲魚皆妙絕,尤工蘭竹。
然燮畫蘭竹,絕不與之同道。
複堂喜曰:“是能自立門戶者。
”今年七十,蘭竹益進,惜複堂不再,不複有商量畫事之人也。
文與可、梅道人畫竹,未畫蘭也。
蘭竹之妙,始于所南翁,繼以古白先生。
鄭則元品,陳則明筆。
近代白丁、清湘,或渾成,或奇縱,皆脫古維新特立。
近日禹鴻胪畫竹,頗能亂,甚妙。
亂之一字,甚當體任,甚當體任!
畫竹之法,不貴拘泥成局,要在會心人深神,所以梅道人能超最上乘也。
蓋竹之體,瘦勁孤高,枝枝傲雪,節節幹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氣淩雲,不為俗屈。
故闆橋畫竹,不特為竹寫神,亦為竹寫生。
瘦勁孤高,是其神也;豪邁淩雲,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節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
竹其有知,必能謂餘為解人;石如有靈,亦當為餘首肯。
甲申秋杪,歸自邗江,居杏花樓。
對雨獨酌,醉後研墨拈管,揮此一幅,留贈主人。
昔東坡居士作枯木竹石,使有枯木石而無竹,則黯然無色矣。
餘作竹作石,固無取于枯木也。
意在畫竹,則竹為主,以石輔之。
今石反大于竹,多于竹,又出于格外也。
不泥古法,不執己見,惟在活而已矣。
畫蘭之法,三枝五葉;畫石之法,叢三聚五。
皆起手法,非為蘭竹一道僅僅如此,遂了其生平學問也。
古之善畫者,大都以造物為師。
天之所生,即吾之所畫,總需一塊元氣團結而成。
此幅雖屬小景,要是山腳下洞穴旁之蘭,不是盆中磊石湊栽之蘭,謂其氣整故爾。
聊作二十八字以系于後:敢雲我畫竟無師,亦有開蒙上學時。
畫到天機流露處,無今無古寸心知。
平生愛所南先生及陳古白畫蘭竹。
既又見大滌子畫石,或依法皴,或不依法皴,或整或碎,或完或不完。
遂取其意,構成石勢,然後以蘭竹彌縫其間。
雖學出兩家,而筆墨則一氣也。
先構石,次寫蘭,次襯以竹,此畫之展次也。
石不點苔,懼其濁吾畫氣。
掀天揭地之文,震電驚雷之字,呵神罵鬼之談,無古無今之畫,原不在尋常眼孔中也。
未畫以前,不立一格,既畫以後,不留一格。
———題亂蘭亂竹亂石與汪希林
幾枝修竹幾枝蘭,不畏春殘,不怕秋寒。
飄飄遠在碧雲端,雲裡湘山,夢裡巫山。
畫工老興未全删,筆也清閑,墨也斓斑。
借君莫作畫圖看,文裡機閑,字裡機關。
———題蘭竹石調寄《一剪梅》
介于石,臭如蘭,堅多節,皆《易》之理也,君子以之。
四時不謝之蘭,百節長青之竹,萬古不移之石,千秋不變之人,寫三物與大君子為四美也。
寫蘭宜省,寫石宜冷,畫家妙法,筆底還狠。
竹稱為君,石呼為丈,錫以嘉名,千秋無讓。
空山結盟,介節貞朗。
五色為奇,一青足仰。
蘭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長;堅貞還自抱,何事鬥群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題竹石
畫工何事好離奇,一幹掀天去不知;若使循循牆下立,拂雲擎日待何時! ———題出紙一竿
老夫自任是青山,頗長春風竹與蘭。
君正虛心素心客,岩阿相借又何難。
七十衰翁淡不求,風光都付老春秋。
畫來密篠才逾石,讓爾青山出一頭。
且讓青山出一頭,疏枝瘦幹未能遒。
明年百尺龍孫發,多恐青山遜一籌。
繞藤龍孫好節柯,居中柱石老嵯峨。
春風夏雨清光滿,曆到秋冬翠更多。
一枝偶向崖邊出,便曉山中篠簜多。
寄語采樵人莫羨,留他君子在岩阿。
四時花草最無窮,時到芬芳過便空。
唯有山中蘭與竹,經春曆夏又秋冬。
蘭竹芳馨不等閑,同根并蒂好相攀。
百年兄弟開懷抱,莫謂分居彼此山。
揮毫已寫竹三竿,竹下還添幾筆蘭。
總為本源同七穆,欲修舊譜與君看。
日日紅橋鬥酒巵,家家桃李豔芳姿。
閉門隻是栽蘭竹,留得春光過四時。
新栽瘦竹小園中,石上凄凄三兩叢。
竹又不高峰又矮,大都謙退是家風。
題雜畫
乾隆二年丁巳,始得接交于肅公同學老長兄。
見其樸茂忠實,綽有古意,如松柏之在岩阿,衆芳不及也。
後十餘年,再會如故。
又三年複會,亦如故。
豈非松柏之質本于性生,春夏無所争榮,秋冬亦不見其搖落耶?因畫雙松圖奉贈。
弟至不材,亦竊附松之列,以為二老人者相好相倚借之一證也。
又畫小竹襯貼其間,作竹苞松茂之意,以見公子孫承承繩繩,皆賢人哲士,蓋樸茂忠實之報有必然者。
———題雙松圖
進又無能退又難,宦途跼蹐不堪看;吾家頗有東籬菊,歸去秋風耐歲寒。
———畫菊與某官留别
複堂奇筆畫老松,晴江幹墨插梅兄,闆橋學寫風來竹,圖成三友祝何翁。
———題三友圖
南陽菊水多耆舊,此是延年一種花。
八十老人勤采啜,定教霜鬓變成鴉。
———題菊石圖
本為編籬護菊花,誰知老竹又生芽;千秋名士原同調,陶令王猷合一家。
———題竹菊圖
偶然畫竹渾無色,又向秋風寫菊花。
不敢自誇君子節,願從陶令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