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亦何必著之為經?既已著之為經,吾人複從而删之,不幾欲法孔子而師始皇乎?可乎,不可乎?而要之亦無足深怪。
此老伧腐儒之見,亦僅為不便幼學,不便兩闱。
夫不便幼學,則其見不出乎小兒;不便兩闱,則其見不過望着中舉、中進士,做個小官,弄幾個錢養活老婆兒女。
以言夫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處而正心誠意,出而緻君澤民,其義固茫乎莫辨也。
而必沾沾焉與之論可删不可删,亦何異饋聾以聲,谕瞽以色!
黃涪翁有杜詩抄本,趙松雪有《左傳》抄本,皆為當時欣慕,後人珍藏,至有争之而緻訟者。
闆橋既無涪翁之勁拔,又鄙松雪之滑熟,徒矜奇異,創為真隸相參之法,而雜以行草,究之師心自用,無足觀也。
博雅之士,幸仍重之以經,而書法之優劣,萬不必計。
揚州竹枝詞序
秋雲再削,瘦漏如文;春凍重雕,玲珑似筆。
挾荊轲之匕首,血濡縷而皆亡;燃溫峤之靈犀,怪無微而不照。
招尤惹謗,割舌奚辭;識曲憐才,焚香恨晚。
蓋廣陵風俗之變,愈出愈奇;而董子調侃之文,如銘如偈也。
更有失路名流,抛家蕩子,黃冠缁素,皂隸屠沽,例得載于詩篇,并且标其名目。
譬夫釀家紀叟,青蓮動問于黃泉;樂部龜年,杜甫傷心于江上。
琵琶商婦,白老歌行;石鼎軒轅,昌黎序次。
修翎已失,猶憐好鳥之音;碧葉雖凋,忍棄名花之本。
酒情跳蕩,市上呼驺;詩興颠狂,墳頭拉鬼。
于嬉笑怒罵之中,具潇灑風流之緻。
身輕似葉,原不借乎缙紳;眼大如箕,又何知夫錢虜。
乾隆五年九月朔日,楚陽闆橋居士鄭燮題。
随獵詩草、花間堂詩草跋
紫瓊崖主人者,聖祖仁皇帝之子、世宗憲皇帝之弟、今上之叔父也。
其胸中無一點富貴氣,故筆下無一點塵埃氣。
專與山林隐逸、破屋寒儒争一篇一句一字之短長,是其虛心善下處,即是其辣手不肯讓人處。
學問二字,須要拆開看。
學是學,問是問。
今人有學而無問,雖讀書萬卷,隻是一條鈍漢爾。
瓊崖主人讀書好問,一問不得,不妨再三問,問一人不得,不妨問數十人,要使疑窦釋然,精理迸露。
故其落筆晶明洞徹,如觀火觀水也。
善讀書者曰攻、曰掃。
攻則直透重圍,掃則了無一物。
紫瓊道人深得讀書三昧,便有一種不可羁勒之處。
試讀其詩,如嶽鵬舉用兵,随方布陣,緣地結營,不必武侯八陣圖矣。
曰清、曰輕、曰新、曰馨。
偶然得句,未及寫出,旋又失之,雖百思之不能續也。
又有成局已構,及援筆興來,絕非□□,若有神助者。
主人深于此道,兩種境地,集中皆有。
聖祖仁皇帝:即清朝皇帝玄烨,年号康熙,1661—1722年在位。
廟号清聖祖。
世宗憲皇帝:即清朝皇帝胤禛,年号雍正,1722—1735年在位。
廟号清世宗。
嶽鵬舉:即嶽飛,字鵬舉,南宋抗金名将。
一獸奔來萬衆呼,是大景;氈帏戲插路傍花,是小景。
偶然得之,便爾成趣。
《五經》、《廿一史》、《藏》十二部,句句都讀,便是呆子;漢魏六朝、三唐、兩宋詩人,家家都學,便是蠢才。
紫瓊道人讀書精而不鹜博,詩則自寫性情,不拘一格,有何古人,何況今人!
主人深居獨坐,寂若無人,辄于此中領會微妙。
無論聲色子女不得近前,即談詩論文之士亦不得入室。
蓋談詩論文,有粗鄙熟爛者,有旁門外道者,有泥古至死不悟者,最足損人神智,反不如獨居寂坐之謂領會也。
紫瓊道人□□□□□淵默自涵,一旦心花怒發,便如太華峰頭十丈蓮矣。
他人作詩何其易,主人作詩何其難?千古通人,總是此個難字。
他人檢閱舊詩辄便得意,主人檢閱舊稿辄不自安;即此不自安處,所謂前途萬裡長也。
問瓊崖之詩已造其極乎?曰:未也。
主人之年才三十有二,此正其勇猛精進之時。
今所刻詩,乃前矛,非中權,非後勁也。
執此為陶、謝複生,李、杜再作,是谄谀之至,則吾豈敢!
英偉俊拔之氣,似杜牧之;春融澹泊之緻,似韋□□;□□清遠之态,似王摩诘;沉□□□□□,似杜少陵、韓退之。
種種境地,已具有古人骨幹。
不數年間,登其堂、入其室、探其鑰、發其藏矣。
主人有三絕:曰畫、曰詩、曰字。
世人皆謂詩高于畫,燮獨謂畫高于詩,詩高于字。
蓋詩、字之妙,如不雲之月,帶露之花。
百歲老人,三尺童子,無不愛玩。
至其畫,則荒河亂石,盲風怪雨,驚雷掣電,吾不知之,主人亦不自知也。
世人讀其詩,更讀其畫,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此題後也,若作叙,則非燮之所敢當矣。
故段段落落,随手寫來,以見不敢為序之意。
乾隆七年六月二十五日,闆橋鄭燮謹頓首頓首。
跋臨蘭亭序
黃山谷雲:世人隻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
可知骨不可凡,面不足學也。
況蘭亭之面,失之已久乎!闆橋道人以中郎之體,運太傅之筆,為右軍之書,而實出以己意,并無所謂蔡、锺、王者,豈複有蘭亭面貌乎!古人書法入神超妙,而石刻木刻,千翻萬變,遺意蕩然。
若複依樣葫蘆,才子俱歸惡道。
故作此破格書,以警來學,即以請教當代名公,亦無不可。
乾隆八年七月十八日,興化鄭燮并記。
李約社詩集序
康熙間,吾邑有三詩人:徐公白齋、陸公種園、李公約社。
徐詩穎秀,陸詩疏蕩,李詩沉着。
三君子相友善,又互為磋磨琢切,以底于成。
徐則詩之外兼攻制藝,陸又以詩餘擅場,惟約社先生專治詩,嘔心吐肺,抉膽搜髓,不盡不休。
燮以後輩,從徐、陸二公,谒約社于家。
其時海棠盛放,命酒為歡。
三公論詩,雖毫黍尺寸不相假也。
是後,燮薄遊四方。
三君子相次下世。
及歸,無一存者。
乾隆丙子春,有女奴捧約社先生集,屬序于燮,且傳其主母馮夫人之命。
夫人為約社子媳,守節三十年,食貧茹苦,抱遺書、舊硯、殘毫、破卷,不敢廢。
今又以心枯力竭之餘,謀付欹劂,不其偉哉!約社詩,一刻于南梁練民,再刻于馮夫人,為李公者身後有人,亦不為不遇矣。
種園詞,揚州吳雨山刻之。
白齋詩,未付梓人。
安得好事者裒集三賢之詩,合刻一處,以大行于四方,然後取酒于海棠花下,酹前輩而告之成,豈不大快!然餘老矣,未知此願得遂否也。
乾隆丙子仲夏,後學鄭燮為叙。
詩餘:詞的别名。
跋王李四賢手卷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