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則火氣逼人。
古人之佳詩佳書,裝潢于數十年之後,其紙皆有古色,書法詩意,更複杳然藐然也。
王、李四賢,為吾邑詩字文章弁冕,當數十世寶貴之。
乾隆丙子,後學鄭燮題。
集唐詩序
集唐詩,則必讀唐詩,而且多讀唐詩。
自李、杜、王、孟、高、岑而外,極幽極冷之詩,一旦火熱,使得翻閱于明窗淨幾之間,此亦天地間一大快事也。
讀唐詩,則必鑽其穴,剖其精,抉其髓,而後能集之。
使我之心,即入乎唐人之心,而又使唐人之心,即為我之心。
常覺千古之名流高士,俨聚一堂,此又天地間一大快事也。
集唐之難,不得參差錯落,謬托于古,必須五七言律,字字對仗精工,而又流利通适。
往往有六句七句,獨欠一句,左對右對,皆不得妥,三月兩月,搔首搔耳,而其句不成。
及一觸忽然得之,如獲異寶,如釋滞疾,此又天地間一大快事也。
有時集句已成,頗自得意,而亦少有未安。
良朋好友猝至,指之曰:某句未妥。
則心病一挑,不能藏匿。
而又有一友從旁曰:以某句對之,何如?頓覺天衣無縫,如鑄成的,如樹上結的,如聖歎之有斫山相資相助,皆得并傳于世,此又天地間一大快事也。
唐君欣若,自能詩,而又好集唐詩。
集之久,而己詩俱廢。
蓋以專一而得神奇者也。
夫唐人之詩,舊詩也,讀之千古長新,得君之集而更新,滿紙皆陸離斑駁。
今人之詩,新詩也,但覺滿紙皆陳飯土羹。
與為彼之作,正不如君之集也。
問序于愚,愚何能序唐君之甘苦閱曆,約略言之,非為唐君言之,為後之學詩學文者言之也。
乾隆己卯,闆橋鄭燮撰。
題宋拓聖教序
此《聖教序》之未斷本也。
非複唐拓,亦是宋、元間物。
惜其拓手鹵莽,傷于水墨,如“宇宙千劫,凡愚疑惑”等字皆漫漶,共兩頁十六行,入後則無不善也。
自“微言廣被”以下,甚铩皆可觀。
近世绛雲樓藏本為最,後入泰興季滄葦家,價六百金。
何義門、王篛林兩先生皆有善本,曾見之。
商丘宋氏本最明晰,今歸德州盧雅雨先生,蓋以二百六十金收之。
此本不逮諸家,非時代之後,而拓者之咎也。
昔為棗強鄭氏物,今歸闆橋鄭氏。
乾隆廿四年七月十九日,橄榄軒主人燮記。
用墨之妙,當觀墨迹,其濃淡燥濕,如火如花。
用筆之妙,當觀石刻,其弱者強之,肥者瘦之,镌手亦大有力。
新碑不如舊碑,取其退火氣。
然三四百年後,過于剝落,亦無取焉。
鄭燮又記。
或問此貼與定武《蘭亭》孰優劣,愚曰:未易言也。
《蘭亭》乃一時高興所至,天機鼓舞,豈複自知!如李廣、郭汾陽用兵,随水草便益處,軍人皆各得自由,而未嘗有失。
至《聖教序》,字字精悍,筆筆嚴緊,程不識刀鬥森嚴,李臨淮旌旗整肅,又是一家氣象。
闆橋鄭燮。
金錢帖一錢易一字,是雜湊來的,豈無大小參差、真草互異之病,卻如一氣呵成,定出高人部署。
李北海《嶽麓碑》及《雲麾将軍神道碑》皆出于此,而姿媚愈多,骨力愈少。
回視此帖,所謂“撼泰山易,撼嶽家軍難”矣。
乾隆十七年寒食,濰縣署中記。
鄭燮。
程邃印譜序
生客會宴,皆四方遠地人也。
有一人自贊曰:“吾鄉有某先生能詩,某先生能書法,某孝廉、某進士、某翰林皆有文集行世可觀。
”言之累累,無一人應者。
又有一人,與之樹敵,自贊其鄉人,亦複如是,亦無一人應者。
其主人不得已曰:“敬慕久仰”,便請舉酒。
四字外,不能更著一字也。
此等輩如蝦螺蛤,不能自為,何能為人?況其所稱者,是亦蝦螺蛤而已哉!孟子曰:一鄉之善,友一鄉。
一國之善,友一國。
天下之善,友天下。
而又上論千古。
夫席中談前輩者,必吾輩讀書人,豈有讀書而不讀《孟子》者乎?何鹘突也!東坡最好獎借文人,以川蜀之遙,一獎山谷,西江人;一獎與可,湖州人;一獎少遊,高郵人;一獎元章,襄陽人。
其他如晁無咎、滕道達、毛東堂、姜堯佐、陳無已之流,皆非蜀産,而稱道不置。
縱橫千裡萬裡,夫豈井蛙夏蟲之拘笃而已哉!燮,揚州人,穆倩,亦揚州人。
稱其篆刻為四海一人,得無私甚?然此非一人之私言,而天下之公論也。
設東坡當日眉州更出一才如東坡,亦必稱道之不去口。
乾隆庚辰,鄭燮。
楷書必從八分書來,蓋今書之母也。
點畫形象,偏旁假借,皆有名理。
本朝八分,以傅青主為第一,鄭谷口次之,萬九沙又次之,金壽門、高西園又次之。
然此論其後先,非論其工拙也。
若論高下,則傅之後為萬,萬之後為金,總不如穆倩先生古外之古,鼎彜剝蝕千年也。
闆橋鄭燮。
周栎園先生《印人傳》,八十餘人,以何雪漁、文三橋為首,而往複流連,贊不容口者,則為垢道人,可謂知人特識矣。
其《賴古堂印譜》近千顆,分為四冊,然皆方硬闆重,如道人之渾古流媚者,百不得一。
想道人亦深自貴重,不輕為人捉刀耶?闆橋。
南坨詩鈔序
遊山詩,以謝靈運、王維為最,而少陵次之。
彼其《發秦州》、《入蜀》諸作,雖時時寫景,而流離感慨之緻,夾雜其中,是紀行,非遊山也。
惟謝與王,為當行本色,與郦道元《水經注》、柳子厚《石渠》、《石澗》、《鐵爐步》、《袁家谒》諸記,可稱古今四絕。
處處挨寫,尺寸萬變,非躁心盡釋、才學鑄者,莫能為之。
南坨老友,以家事付之阿郎,一心以詩酒山林為事。
故其遊山篇什,即事即景,即人即物,當境抓住,過即失之者,無不收之囊中,舂容和淡,曲折搜讨,蓋有古人遺意焉。
餘不得遠追謝、郦、王、柳之輩與之遊,而南坨之遊攝山,入鸠江,泛西湖,又不得執杖奉幾以從其後,蓋甚惜之。
惟痛讀其詩,浮一大白可也。
闆橋鄭燮。
跋西疇詩稿
其氣深矣,其養邃矣。
以香山溫逸之筆,烹煉而入于王、孟。
觀其柬馬半槎及崇川諸作,皆布帛菽粟之文,自然高淡,讀之反複想見其人。
闆橋弟鄭燮拜手。
書屏風帖贈織文世兄
織文世兄,别去二十餘年。
餘在山左,常念念;君在江南,亦常想至吾山左。
雖不果厥志,而兩心相思,無一刻忘也。
乾隆丁醜,來高郵,方圖買舟過訪,而織文已蕩槳而至,叩餘寓齋。
邀歸村落,流連數十日,以償廿年饑渴。
織文極能詩,而謬愛拙作,辄能誦數十篇。
不辭老醜,更錄近草十數紙,為屏風帖以請教。
昔太宗屏風摘古人嘉言懿行,而餘自寫其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