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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翁大全卷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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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征則相弒奪之禍紛起而不可救遏,皆自王利之一言啟之也。

    利中必然之害有如此者,何取而冒為之乎?若夫王好仁義,則大夫士庶亦化之,而争為仁義,自不遺後其君父,即為君父之利矣。

    仁是本心之德之愛,愛莫先於愛親,親乃生我者,為一體同氣之分。

    故愛之最先,未有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

    義是本心之宜之敬,敬莫先於敬君,君乃治我者,為父母之宗子。

    故敬之最先,未有不敬其君而敬他人者。

    是則許多安富尊榮的大功大利,皆自王仁義之一念教之也。

    仁義中自然之利有如此者,何憚而不為之乎?雖然,此猶為第二義,孟子姑就惠王略下言之耳。

    設使當時惠王能繼其指,再問之曰:「願聞利何以有此害?仁義何以有此利?」則将應之曰:「人隻有一個心,曷嘗有義利兩個心來?但一念得其正時,則為仁義之心,一念不得其正時,則為功利之心。

    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在軀殼上起念頭;仁義之心生於物我之同體,在本體上起念頭。

    物我同體,則痛癢相關,焉得不急先君父?物我相形,則利己害人,利害相攻,賊滅無倫,焉得不至弒奪?此又義利得失吉兇之幾,禍福之門也。

    」惠王聞之,未必不悟其本心,達天德以行王道,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其自然之功利孰大哉?惜乎其不能問,終於危亡而不悟也。

    噫!斯理也,孟子蓋得之曾子,曾子得之孔子。

    故大學曰:「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

    」又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利義之分,其初萌於一念之微,其終至於為君子小人,如水火冰炭之相反。

    德之存亡,家國之廢興,天下之安危,民生之利病系焉,可不謹哉?今日為學隻在體認天理,為千古聖賢心法之要。

    這個天理即是仁義,自堯舜至於途人一也,完完全全,人人固有。

    隻為利欲為心之賊,必按伏此賊,乃有進步處,而生理自不可遏。

    所謂人欲之殘賊者,今之累心於科舉爵祿者是也。

    學者誠笃志於德業,則舉業不期好而自好。

    董子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苟事科舉、處爵祿而無計功謀利之心,則賊我者反助我,惡人反為良善,德澤至於利濟天下,功及生民,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餘過新安,同志諸君請至鬥山書院講問此學。

    餘謂聖人之學,孔子傳於曾子,曾子傳於子思,子思傳於孟子,孟子七篇之義皆在此章,固生死路頭,學者立志之初,終身吉兇之決也。

    諸君其可不早自擇術,以(黑)[無]負朝廷所以養賢緻用之意也乎! 獨岡書院講章東莞學生何宦 子曰:「賢哉!回也。

    一箪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賢哉!回也。

    」 此章功夫全在不改其樂。

    知得其樂,學問方有著落得力處。

    不然,終不免於恥惡衣惡食,不足與議。

    縱使有不恥如子路、原憲者,又不免於終身之誦與狷介之守,回視本體之樂尚有間隔在,此賢哉兩緻其稱,夫子所以獨與顔子也。

    顔子之樂,竊意非有他也,天理也。

    天理可樂,非樂於箪瓢陋巷也。

    箪瓢陋巷之間,自有其樂,人所不知,難以言語形容者矣。

    夫是之謂獨得之妙,夫是之謂不改其樂也。

    不改處似其難著功夫,有一毫忘之意則不是,有一毫執持之意亦不是,須是有所以不改者方可。

    故曰:「好學未如顔子。

    」程子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孔顔樂處,所樂何事。

    」,似亦識得此意。

    今隻以此求之,不識以為何如? 此固夫子示門弟子以為學之的。

    顔子之樂即夫子之樂,而孔門之學在此而已。

    孔門之學隻在求本求此而已。

    仁存則性盡,性盡則自樂,非樂他物,非樂箪瓢陋巷,非在他求,自樂其樂也。

    此個樂,南面王之樂不足以過之。

    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

    顔子自有此樂,故箪食瓢飲,在陋巷,不能改之也。

    不能改者,不能奪之也。

    古人有雲:「不受天損易。

    」箪瓢陋巷,天之所損也。

    惟自有其樂,則天損不能奪之也。

    何居?以其機在我而不在天也。

    天能與我以樂,而不能奪我之樂也。

    故夫子稱之,始曰「賢哉」,終曰「賢哉」,歎之不足,又重而歎之,所以深緻意,而示門弟子以其學之的也。

    濂溪得其宗旨,每令二程尋仲尼、顔子樂處,蓋示二程以初下手處,不得不如此說耳。

    要之樂亦無處,尋之何方?惟勿忘勿助之間,而心自存,心存而樂斯得,不待尋,而樂亦無處時無不在矣。

    若謂以箪瓢陋巷為可樂處,奚啻千裡?謂此樂為有形,而想象以尋之,奚啻啻千裡? 甘泉洞講章海康縣門生王如賓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 此一章書,子思述夫子之言,承上章道之明必如舜之智,道之行必如回之仁,而中庸之難,以起下章子路之勇。

    意謂天下國家之大,若難均也,然倚於均之一偏,故資之近乎智而力能勉者,可以均之。

    爵祿之寵榮,若難辭也,然倚於辭之一偏,故資之近乎仁而力能勉者,可以辭之。

    白刃之兇危,若難蹈也,然倚於蹈之一偏,故資之近乎勇而力能勉者,可以蹈之。

    夫三者至難,而實易如此,至若中庸之理,易簡而易能,初非有甚高難行之事,然非義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所知所行未免陷於太過不及之偏,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不行於天下也。

    夫極天下之至難,莫過斯三者也,人有能之者矣。

    中庸著於民生日用之常,而反不可能者,何也?歎人之不為也,非不能也。

    非不可能,而能之必如夫子告子路之勇,而後可耳。

    以勇立志,未知然否? 此章舊說以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

    然聖人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将使人以中庸為虛器而不肯為也。

    細詳上下文義,始知以三者之難,而有能之者矣。

    若中庸之道,至易至簡之理,易則易知,簡則易從,而乃不可能也。

    曰中庸不可能也,反說之詞也。

    上文言「民鮮能久矣」,曰「鮮」者,非絕無之詞也,言人自少能耳,非謂不可能也。

    下文言「唯聖者能之」,曰「聖者能之」,則非中庸果不可能也。

    夫衆人不能而聖者能之,則實非中庸之疚也,為之者之疚也。

    夫謂之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也,平常之理也。

    試問此偏此倚,此過此不及,與不偏不倚,無過與不及,是誰為之者?人為之也,非中庸之疚可知矣。

    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

    是誰偏之也?是誰易之也?人為之也。

    非中庸之疚,斷可識矣。

    以三者之可能,明中庸之易能,而歎人之自不能也。

    挾泰山以超北海曰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折枝曰不能,非不能也,不為也。

    歎人之於中庸,直不肯為耳。

    此民之所以鮮能,而唯聖者能之也。

    孔門所謂中庸,即吾之所謂天理。

    體認天理之學,至易至簡,途之人頃刻知而為之,立地可以超聖。

    但憾學者不肯為,與為之者不得其門耳。

    若有人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天理自見,天理自流行,何不可能之有?今爾諸生,幸遇大巡洪覺山侍禦來,作興此學,不可不強勉精進,慎毋曰中庸不可能也。

    勉之勉之。

     青霞洞講章潮州府門生林廷俊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

    」子曰:「善哉問。

    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此章竊意崇德、修慝、辨惑皆是切己工夫,然學一而已矣,二三則雜,崇德、修慝、辨惑則三也。

    聖學端的,夫豈有許多頭腦?蓋德也者,吾之所得於天之理之渾然者也。

    崇之雲者,複吾之天理而存存也。

    存我之天理,則欲自去而慝不待修;存我之天理,則是非自明而惑不待辨。

    是故君子之學,崇德之功盡之矣。

    今而曰「崇德」、曰「修慝」、曰「辨惑」,則是一心於崇德,又一心於修慝,又一心於辨惑,與一以貫之之旨若有異焉者。

    而夫子善之,且一一以告。

    不知其所問者,為學真切之功果如是乎?抑未嘗會其所謂一乎?其所善而告之者,将許其得為學之方乎?抑将因其向道之志而利導之乎?伏願先生發聖人之所以教,樊遲之所以問者,使得而終身學焉。

     古人為學皆有頭腦,孔門之學,隻在求仁,皆是一貫之指,此便是大頭腦,非特告曾子、子貢為然也。

    樊遲所問崇德、修慝、辨惑,便是三個頭腦,問得支離了。

    但三言皆是切己問,難矣而未要。

    夫子喜其切己而善之,未暇攻其未要處。

    蓋能崇德,則天理存而人欲去,本心清明,慝不待修而自修,惑不待辨而自辨矣。

    能修慝則人欲去而天理存,本體清明,德不待崇而自崇,惑不待辨而自辨矣。

    能辨惑則欲盡理還,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德不待崇而自崇,慝不待修而自修矣。

    何必崇德後又去修慝,修慝之後又去辨惑,便支離了。

    或當時有此等名言流傳,故樊遲每每以為問,其實一理也。

    先事後得,此必有事焉之事。

    先事後又何必尋個後得乎?此即先難後獲之意,謂先其所事,而得則不暇計,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先其事而得則不計,則其心大公無私,而我所得於天之德,自然日新,極於高明矣。

    攻其惡無攻人之惡亦然。

    君子之學,正己而不求於人,專心緻志,省察克治,略無舍己求人之意。

    見己之惡,於人之惡則不見,故不暇攻,不攻人之惡,即所以攻其惡者益專,而治己益切,則其惡自然退聽,而慝自修矣。

    人心之蔽皆謂之惑,如此者千緒萬端,何獨忿而忘身及親乃為惑乎?蓋千惑萬惑,蔽失其是非之本心,皆因情熾忿生,迷而不知。

    莫大之禍起於須臾之不忍,故以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言之。

    夫忘身及親之禍大矣,萌於一朝之小,所以蔽惑其是非之本心者莫甚於此焉。

    於此窺破,大者按伏,則小者自明,惑不足辨矣。

    夫子因樊遲之問,逐條告之,亦因其所明而通之之意耳。

    若顔子、曾子達一貫之指,便無此問,夫子亦必不告之如此矣。

    諸生為學須知切要處,須要知頭腦,始有下手處,始知易簡之道。

     天華精舍講章潮州府門生林大植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

    知者動,仁者靜。

    知者樂,仁者壽。

    」 竊謂天理之本體不可以仁智分,仁智之情狀可以好樂見。

    何也?理一而已,智者見之謂之智,智者之所樂者,水也;仁者見之謂之仁,仁者之所樂者,山也。

    智者何以樂水?水之本動,智者之性亦動,動動相感而情生,故樂水。

    仁者何以樂山?山之本靜,仁者之性亦靜,靜靜相孚而情見,故樂山。

    智之性惟動也,則其自得之妙,周流而不滞焉,所謂順應而不窮,事大積而不苑,安得而不樂耶!仁之性惟靜也,則其所履之亨,安靜而有常焉,所謂樂天而知命,安土而敦仁,安得而不壽!蓋仁智一理也,山水一物也,動靜一機也,樂壽一緻也。

    惟其所見之未全者,則名有所偏,好有所異。

    本有所合,而所得之殊歸者,皆至一之理未明也。

    苟能體認緻一,則仁、知、山、水、動、靜、樂、壽,一以貫之而已矣。

     [此]仁者、知者,二者字皆指人言,此與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同,皆偏言之仁、知。

    聖人欲形容仁、知之情狀功用,不如此說,欲學者深體會之,得其情狀,究其精蘊,則仁知全體具於一心,而一貫之道在我矣。

    是故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者非道也。

    動靜合一之謂神,而偏動偏靜者非神也。

    樂壽皆得之謂有德,而偏樂、偏壽者非德也。

    蓋仁知難言,仁以厚重為體,仁之體不可見,可見者山,是故拟仁之情狀於山,觀乎山,則仁之情狀可見矣。

    知以流動為體,知之體不可見,可見者水,是故拟知之情狀於水,觀乎水,則知之情狀可見矣。

    拟山水而不足,故又言知者動,以見知者之樂水,以其動也。

    求知於動,則知之情狀得矣。

    又言仁者靜,以仁者之樂山,以其靜也。

    求仁於靜,則仁之情狀得矣。

    拟諸動靜而不足,故又言知者樂,變動不居,不習無不利,何樂如之!得其樂,則知者之功用著矣。

    又言仁者壽,與生俱生,斃而後已,何壽如之!得其壽,則仁者之功用著矣。

    聖人反複叮咛,拟諸形容,類其物宜,狀其性情功用,不過欲人察見仁知之體合一,體認這個天理,會其全體大用耳。

    吾恐爾諸生滞於言語見聞,各以性質之偏而求之,遠矣。

    偏動者,求知於水、於動、於樂,而不知其已陷於一偏之動;偏靜者,求仁於山、於靜、於壽,而不知已陷於一偏之靜。

    此便是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與百姓日用不知者同,而君子之道鮮矣。

    故今特與諸生說破,諸生其各善體認,各以仁知體認,又合於仁知未分之體認,乃為體認天理之功,學之至也。

    其勉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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