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表
贈吏部主事方公安人黃氏墓表
甘泉子曰:夫風不積則不能負,水土不積則不蕃,脂不厚則不光,和氣不積則不生祥。
弛之而或張,抑之而或揚,蟲之屈以伸也,龍之蟄以神也,而況於貴富顯庸者乎?而況於為盛德大業者乎?蓋仲尼之生也,以弗父何、正考父;周之興也,以古公亶父;王旦之顯也,以晉公佑,其所由來者尚矣。
餘觀贈文選主事方先生允盛世系,其有感乎!厥考亭秋公大積之,厥嗣司封君大發之,而先生中蓄焉。
自乃祖光祿大夫宗元,武節大夫道隆,極盛而微,曆雷益華,勢宏紹世,隐德以逮亭秋處士,博記群籍,笃行好古,稱賢於鄉,積極不發,全委於先生。
而先生恺悌和氣,恬靜寡欲,廉取而厚藏,濟物以曲成,僅以鄉薦得乙榜,卒教於全,易學是興。
乃生三十八年,将舒而屈,宜長而折。
其配黃安人,克助厥教,以成諸孤,祿養弗究,壽不足年,此非所謂中蓄者乎?先生三子,某為省從事;茂科為庠秀士,未及於用;而遺腹獻科文學夙成,魁鄉榜,舉進士,為翰林吉士,曆祠祭文選主事,推恩顯揚,克大厥世,今為司封員外,未艾而日升也。
夫積而不蓄,則不能發;不蓄而發,則不能大。
天道之虧盈,地道之翕辟,陰陽之消息,固有然者矣。
豈偶然之故哉?是用表之,以告來裔。
明封承德郎戶部主事黃君良器配太安人蕭氏合葬墓表
鐵橋黃子與甘泉子友,視之,少則嶷嶷然夙成矣,壯則裒裒然蓄停矣。
居吏曹則肅肅然,守湖州則抗抗然,鹽運於建斬斬然,參藩於廣右則烨烨然,及右轄於雲南則嚣嚣然若不有。
甘泉子喟然歎曰:「夫物之蕃也,其土厚;流之長也,其源深。
黃子其有先乎?」黃子曰:「不肖衷也之有今也,暨弟褧也之獲舉也,先考妣之庇也,惟我顯考琏封戶部主事公有乾道焉,惟我顯妣蕭氏太安人有坤道焉。
」甘泉子曰:「乾稱父,坤稱母,盡父母之道,則盡男女之道;盡男女之道,則盡乾坤之道。
是故乾為明敏、為義、為孝敬、為推友、為節介,其於人也為居貞。
惟乃顯考,其若是乎?坤為專靜、為從順、為和睦,為慈、為恭、為禮遜,其於人也為貞淑。
惟乃顯妣,其若是乎?」或應之曰:「於昭良器,經史是淹,肆口燦如,非明敏乎?讓廪詹氏,水菽是畀,非義乎?居親之喪,哀毀柴立,非孝敬乎?先世之赀散於諸季,俾殖於先豐,非推友乎?總督韓公辟為館賓,谕以省解,退居峻卻,非節介乎?自忤權貴,免隐城西,聚徒講誦,絕意仕進;林公用養,是以有河汾之譽;孝宗敕制,是以有抗節之稱;斯不亦居貞矣乎?是故拟之於乾也。
於穆夫人,夙成至性,言不踰捆,非專靜乎?舅姑得其歡心,夫子為之倡随,非從順乎?施於娣姒,罔有間言,非和睦乎?恤茲妾禦,鹹獲其所,非慈乎?中饋賓祭,罔不潔豐,非恭乎?宗黨婚姻,有禮有度,非遜乎?具茲六善,女德是正,共姜之思,大家之俦,斯不亦貞淑矣乎?是故拟之於坤矣。
」黃子因拜曰:「先考妣未有以表墓,惟吾子是懇。
」甘泉子曰:「夫陽主舒,陰主翕;舒主健,翕主順;克健克順,乾坤之象也。
克成二子,成男成女之象也。
積善流慶,克成厥家,委祉無窮,萬物之象也。
媲美并德,聯玉丘阿,乾坤合德之象也。
然則黃子其有先乎?」是故表之於石。
明故雪竹李先生墓表
太史甘泉子表曰:嗚呼!惟茲雪竹李先生之墓,若吾友伯溫瑜者,其庶幾孔子所謂「剛毅木讷近仁」者乎!是以剛故不屈於物,毅故不挫其志,木故不鑿其智,讷故不放於言。
惟雪竹公早謝庠廪,從遊白沙,不卑卑於貴利,不役役於外誘,斯不亦不屈物矣乎!惟雪竹公學老而笃,處貧而堅,惟笃也,故八十二而不忘規;惟堅也,故一廛若自足,斯不亦不剉志矣乎!惟雪竹公抱樸自愚,故下問不恥;溟涬自居,故巧僞不作,斯不亦不鑿智矣乎!惟雪竹公處大辯則守之以默,在衆嘩則俛焉以寂,斯不亦不放言矣乎!是故表其近剛,可以規夫時之脂韋喣濡者矣!表其近毅,可以規夫時之懦柔委靡者矣!表其近木,可以規夫時之用智機巧者矣!表其近讷,可以規夫時之谀佞辯給者矣!表其近仁,可以規夫時之巧令鮮仁者矣!是故變而化之存乎學,化而裁之存乎道,神而明之存乎德,考世系者存乎譜,稽行實者存乎述,觀配嗣者存乎狀,紀窆葬者存乎志,揭其大者存乎表。
雪竹公為壽官,嘉靖二年仲春,次子靜荊府工副來谒。
追封彭城伯漢中壘校尉劉子政先生墓表
惟茲漢中壘校尉追封彭城伯劉子政向之墓,侍禦馬子宗孔請表之。
甘泉子曰:「久矣,吾之不托於言也。
雖然,以子學聖人之道,茲以風於鄉之人,吾惡得而勿表諸?」昔者孔門之教同於求仁,而七十子之徒各成諸質,是故一貫之學離而四科分;四科分而聖人之道熄,故德行之流為道德,為節介,為悻直;言語之流為遊說,為縱橫,為詞章;政事之流為刑名,為功利;文學之流,為訓诂,為記誦。
是故後世之學,成於所長而蔽於所偏矣。
餘讀劉子政傳,或疵其為僞黃金以迎主好,溺於休咎,詭謀上變,踣而幾進,為德行之疚,頗異焉。
然而究極六藝,洞窺陰陽,星曆之紀,其博洽有如此者,豈所謂文學之流與!新序、說苑、洪範五行、封事數十,觸物連類,沛若懸河,其文詞有如此者,豈所謂言語之流與!元帝之初,自以末屬,力排許、史、恭、顯之奸,屢折而不悔,與望之、堪、敞同心輔政,别邪正忠讒之分,明用舍治亂之原。
成帝之際,危言禍福,極陳法戒,斥王氏威福之盛,圖宗國社稷之安,其濟屯傾否之志,殆亦庶乎可與從政事矣。
惟茲三者,是亦不足表之以為勸乎!蓋子政裔出於楚元王,元王之學出於浮丘伯,浮丘伯出於荀卿,荀卿出於孔氏門人馯臂子弓,其源流之分可知也已。
孔子稱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
後之君子有子政之長而去其蔽,以變化於大道,如百川支流之會同於海,淵淵其淵矣。
吾是故表之,以诏於後世。
明故浙江按察司佥事緻仕進朝列大夫留餘陳先生墓表
於乎!斯惟朝列大夫留餘陳先生之墓,甘泉子表之。
留餘先生之子,今大理少卿達也,與甘泉子同年雅也。
以狀谒文於甘泉子曰:「我故唐太尉檄裔也,自光州固始從王審知入閩。
子令镕居大義,與古靈先生居候(候)[侯]官者派也。
大義之族蕃而顯,宋淳佑則有顯谟閣待制湖南安撫使可齊先生垲。
惟我祖钰祖周,弗發於仕,惟蓄於德,乃積乃盈,乃贻於後昆,肆生四子:叔剛、叔茂、叔紹、叔複。
叔剛、叔紹鹹為禦史,叔剛改翰林至侍讀,叔紹為湖廣按察副使。
惟我祖抑齋府君叔複,笃生我留餘府君,以及於達也,賴有先德之遺庇焉!留餘府君夙有抱負,不幸五十二而謝事,七十有九而棄養。
遺孤達也,暨太學生進也,弟子員暹也,愧先人之墓久未有表,欲得先生之文,則於前文人有光焉!」甘泉子覽狀而喟曰:「夫表何為者也?表名德之表表,以遺諸其後之人,以為表焉者也!故賢者表其大者,不賢者表其小者。
吾觀於狀,而知留餘公之為賢者矣。
蓋莫不有可表,其大者有九倫焉:曰孝,曰慈,曰廉,曰明,曰公,曰斷,曰剛,曰勞,曰正。
是故終始愛敬之謂孝,愛而能勞之謂慈,辭受節介之謂廉,知幽察隐之謂明,勝私合理之謂公,見難決疑之謂斷,守己不屈之謂剛,抑邪扶道之謂正,能捍大難之謂勞。
吾觀留餘公之喪抑齋公也,盡毀谒哀,喪葬以禮。
其喪嫡母呂太孺人也,如喪抑齋。
既其暮年矣,喪生母王如喪呂氏,心不以老而衰,禮不以衰而殺。
老而病痿矣,祭掃必輿緻,必誠必敬,必盡情焉!非終始愛敬乎!延師儒以教達輩,親點竄其業焉。
達與從子墀也同舉進士,達之推官甯波也,歲遺數十金以助其清,曰:「毋少渝,贻若羞矣。
」非所謂愛而能勞乎!公之推潮州也,吏以雜進易之,及署篆,剖決如流,囹圄為空。
遷佥憲廣右,憤八寨之叛,人皆畏避,莫之誰何,則謀諸撫鎮參戎,約束思恩之強兵以鎮壓之,賴以無虞,非決疑之斷乎!其在潮州,知程鄉蕭千戶之誣人而置之法,辯莊、蔡、劉二十八人之非通番,為之泣争,以解守巡之惑,必生之然後已,而守巡不疑,卒有生祠像之祀報。
訴牒千餘,決無滞留,吏無售奸,人無遁情,号曰神明。
其理兩浙軍政,竭殚心力,清積歲不起解者萬戶,非所謂知幽察隐之明乎!委編潮揭二邑之均徭也,遠近以宜,小大以均,裡胥不得而高下焉,非勝私合理之公乎!辯黃氏人命之枉,而峻斥其白金二百之報,可不謂辭受節介乎!拒泗城土官奸生子岑節承繼之謀,斥其黃金、白金之賂,而麾思恩土官之饋,不可謂不廉也。
既以憂去,起而佥浙也,甫三月而謝歸。
鄧巡按是以有清白廉靜之嘉,可謂不廉乎!在杭則折張閹鎮守之權勢,而不輕闖其門,所謂守己不屈者非耶!分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