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一種不必要本錢的職業,分工合作,都不閑散。
且能作客人向導,帶訪桃源洞的客人到所要到的新奇地方去。
在沅水流域上下行駛,停泊到常德碼頭應當稱為“客人”的船隻,共有好幾種,有從芷江上遊黔東玉屏來的,有從麻陽河上遊黔東銅仁來的,有從白河上遊川東龍潭來的。
玉屏船多就洪江轉口,下行不多。
龍潭船多從沅陵換貨,下行不多。
銅仁船裝油鹼下行的,有些莊号在常德,所以常直放常德。
船隻最引人注意處是顔色黃明照眼,式樣輕巧,如競賽用船。
船頭船尾細狹而向上翹舉,艙底平淺,材料脆薄,給人視覺上感到靈便與愉快,在形式上可謂秀雅絕倫。
弄船人語言清婉,裝束素樸,有些水手還穿齊膝的長衣,裹白頭巾,風度整潔和船身極相稱。
船小而載重,故下行時船舷必縛茅束擋水。
這種船停泊河中,仿佛極其謙虛,一種作客應有的謙虛。
然而比同樣大小的船隻都整齊,一種作客不能不注意的整齊。
此外常德河面還有一種船隻,數量極多,有的時常移動,有的又長久停泊。
這些船的形式一律是方頭,方尾,無桅,無舵。
用木闆作艙壁,開小小窗子,木闆作頂。
有些當作船主的金屋,有些又作逋逃者的窟穴。
船上有招納水手客人的本地土娼,有賣煙和糖食、小吃、豬蹄子粉面的生意人。
此外算命賣蔔的,圓光關亡的,無不可以從這種船上發現。
船家做壽成親,也多就方便借這種水上公館舉行,因此一遇黃道吉日,總是些張燈結彩,響器聲,弦索聲,大小炮仗聲,劃拳歌呼聲,點綴水面熱鬧。
常德鄉城本身也就類乎一隻旱船,女作家丁玲,法律家戴修瓒,國學家餘嘉錫,是這隻旱船上長大的。
較上遊的河堤比城中高得多,漲水時水就到了城邊,決堤時城四圍便是水了。
常德沿河的長街,街市上大小各種商鋪不下數千家,都與水手有直接關系。
雜貨店鋪專賣船上用件及零用物,可說是它們全為水手而預備的。
至如油鹽、花紗、牛皮、煙草等等莊号,也可說水手是為它們而有的。
此外如茶館、酒館和那經營最素樸職業的戶口,水手沒有它不成,它沒水手更不成。
常德城内一條長街,鋪子門面都很高大(與長沙鋪子大同小異,近于誇張),木料不值錢,與當地建築大有關系。
地方濱湖,河堤另一面多平田澤地,産魚蝦、蓮藕,因此魚棧蓮子棧延長了長街數裡。
多清真教門,因此牛肉特别肥鮮。
常德沿沅水上行九十裡,才到桃源縣,再上行二十五裡,方到桃源洞。
千年前武陵漁人如何沿溪走到桃花源,這路線尚無好事的考古家說起。
現在想到桃源訪古的“風雅人”,大多數隻好坐公共汽車去。
在桃源縣想看到老幼黃發垂髫,怡然自樂的光景,并不容易。
不過或者因為曆史的傳統,地方人倒很和氣,保存一點古風。
也知道歡迎客人,殺雞作黍,留客住宿。
雖然多少得花點錢,數目并不多。
可是一個旅行者應當知道,這些人贈送遊客的禮物,有時不知不覺太重了點,最好倒是别大意,莫好奇,更不要因為記起宋玉所賦的高唐神女,劉晨阮肇天台所遇的仙女,想從經驗中去證實故事。
不妨學個老江湖,少生事!當地縱多神女仙女,可并不是為外來讀書人遊客預備的,沅水流域的木竹簰商人是唯一受歡迎者。
好些極大的木竹簰,到桃源後不久就無影無蹤不見了的。
政治家宋教仁,老革命黨覃振,同是桃源縣人。
桃源縣有個省立第二女子師範學校,五四運動談男女解放平等,最先要求男女同校,且實現它,就是這個學校的女學生。
沅陵的人
由常德到沅陵,一個旅行者在車上的感觸,可以想象得到,第一是公路上并無苗人,第二是公路上很少聽說發現土匪。
公路在山上與山谷中盤旋轉折雖多,路面卻修理得異常良好,不問晴雨都無妨車行。
公路上的行車安全的設計,可看出負責者的最大努力。
旅行的很容易忘了車行的危險,樂于贊歎自然風物的美秀。
在自然景緻中見出宋院畫的神采奕奕處,是太平鋪過河時入目的光景。
溪流萦回,水清而淺,在大石細沙間漱流。
群峰競秀,積翠凝藍,在細雨中或陽光下看來,顔色真無可形容。
山腳下一帶樹林,一些俨如有意為之布局恰到好處的小小房子,繞河洲樹林邊一灣溪水,一道長橋,一片煙。
香草山花,随手可以掇拾。
《楚辭》中的山鬼,雲中君,仿佛如在眼前。
上官莊的長山頭時,一個山接一個山,轉折頻繁處,神經質的婦女與懦弱無能的男子,會不免覺得頭目暈眩。
一個常态的男子,便必然對于自然的雄偉表示贊歎,對于數年前裹糧負水來在這高山峻嶺修路的壯丁表示敬仰和感謝。
這是一群沒沒無聞沉默不語真正的戰士!每一寸路都是他們流汗築成的。
他們有的從百裡以外小鄉村趕來,沉沉默默的在派定地方擔土,打石頭,三五十人躬着腰肩共同拉着個大石滾子碾壓路面,淋雨,挨餓,忍受各式各樣虐待,完成了分派到頭上的工作。
把路修好了,眼看許多的各色各樣稀奇古怪的物件吼着叫着走過了,這些可愛的鄉下人,知道事情業已辦完,笑笑的,各自又回轉到那個想象不到的小鄉村裡過日子去了。
中國幾年來一點點建設基礎,就是這種無名英雄作成的。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所完成的工作卻十分偉大。
單從這條公路的堅實和危險工程看來,就可知道湘西的民衆,是可以為國家完成任何偉大理想的。
隻要領導有人,交付他們更困難的工做,也可望辦得很好。
看看沿路山坡桐茶樹木那麼多,桐茶山整理得那麼完美,我們且會明白這個地方的人民,即或無人領導,關于求生技術,各憑經驗在不斷努力中,也可望把地面征服,使生産增加。
隻要在上的不過分苛索他們,魚肉他們,這種勤儉耐勞的人民,就不至于铤而走險發生問題。
可是若到任何一個停車處,試同附近鄉民談談,我們就知道那個“過去”是種什麼情形了。
任何捐稅,鄉下人都有一份,保甲在槽塌鄉下人這方面的努力,“成績”真極可觀!然而促成他們努力的動機,卻是照習慣把所得繳一半,留一半。
然而負責的注意到這個問題時,就說“這是保甲的罪過,”從不認為是“當政的恥辱”。
負責者既不知如何負責,因此使地方進步永遠成為一種空洞的理想。
然而這一切都不妨說已經成為過去了。
車到了官莊交車處,一列等候過山的車輛,靜靜的停在那路旁空闊處,說明這公路行車秩序上的不苟。
雖在軍事狀态中,軍用車依然受公路規程轄制,不能占先通過,此來彼往,秩序井然。
這條公路的修造與管理統由一個姓周的工程師負責。
車到了沅陵,引起我們注意處,是車站邊挑的,擡的,負荷的,推挽的,全是女子。
凡其他地方男子所能做的勞役,在這地方統由女子來做。
公民勞動服務也還是這種女人。
公路車站的修成,就有不少女子參加。
工作既敏捷,又能幹。
女權運動者在中國二十年來的運動,到如今在社會上露面時,還是得用“夫人”名義來号召,并不以為可羞。
而且大家都集中在大都市,過着一種腐敗生活。
比較起這種女勞動者把流汗和吃飯打成一片的情形,不由得我們不對這種人充滿尊敬與同情。
這種人并不因為終日勞作就忘記自己是個婦女,女子愛美的天性依然還好好保存。
胸口前的扣花裝飾,褲腳邊的扣花裝飾,是勞動得閑在茶油燈光下做成的。
(圍裙扣花工作之精和設計之巧,外路人一見無有不交口稱贊。
)這種婦女日常工作雖不輕松,衣衫卻整齊清潔。
有的年紀已過了四十歲,還與同伴競争兜攬生意。
兩角錢就為客人把行李背到河邊渡船上,跟随過渡,到達彼岸,再為背到落腳處。
外來人到河碼頭渡船邊時,不免十分驚訝,好一片水!好一座小小山城!尤其是那一排渡船,船上的水手,一眼看去,幾乎又全是女子。
過了河,進得城門,向長街走走,就可見到賣菜的,賣米的,開鋪子的,做銀匠的,無一不是女子。
再沒有另一個地方女子對于參加各種事業各種生活,做得那麼普遍那麼自然了。
看到這種情形時,真不免令人發生疑問:一切事幾幾乎都由女子來辦,如《鏡花緣》一書上的女兒國現象了。
本地的男子,是出去打仗,還是在家納福看孩子?
不過一個旅行者自覺已經來到辰州時,興味或不在這些平常問題上。
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迹中又以趕屍着聞。
公路在沅水南岸,過北岸城裡去,自然盼望有機會弄明白一下這種老玩意兒。
可是旅行者這點好奇心會受打擊。
多數當地人對于辰州符都莫名其妙,且毫無興趣,也不怎麼相信。
或許無意中會碰着一個“大”人物,體魄大,聲音大,氣派也好象很大。
他不是姓張,就是姓李(他應當姓李!一個典型市儈,在商會任職,以善于吹拍混入行署任名譽參議),會告你,辰州符的靈迹,就是用刀把一隻雞頸脖割斷,把它重新接上,#e一口符水,向地下抛去,這隻雞即刻就會跑去,撒一把米到地上,這隻雞還居然趕回來吃米!你問他:“這事曾親眼見過嗎?”他一定說:“當真是眼見的事。
”或許慢慢的想一想,你便也會覺得同樣是在什麼地方親眼見過這件事了。
原來五十年前的什麼書上,就這麼說過的。
這個大人物是當地著名會說大話的。
世界上事什麼都好象知道得清清楚楚,隻不大知道自己說話是假的還是真的,是書上有的還是自己造作的。
多數本地人對于“辰州符”是個什麼東西,照例都不大明白的。
對于趕屍傳說呢,說來實在動人。
凡受了點新教育,血裡骨裡還浸透原人迷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