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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雜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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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大多數是用烏油漆過,所以顔色多是黑的。

    這種船按季候行駛,因為要大水大風方能行動。

    杜甫詩上描繪的“洋洋萬斛船,影若揚白虹”,也許指的就是這種水上東西。

     比這種鹽船略小,有兩桅或單桅,船身異常秀氣,頭尾突然收斂,令人入目起尖銳印象,全身是黑的,名叫“烏江子”。

    它的特長是不怕風浪,運糧食越湖。

    它是洞庭湖上的競走選手。

    形體結構上的特點是桅高,帆大,深艙,銳頭。

    蓋艙篷比船身小,因為船舷外還有護艙闆。

    弄船人同船隻本身一樣,一看很幹淨,秀氣斯文。

    行船既靠風,上下行都使帆,所以帆多整齊。

    船上用的水手不多,僅有的水手會拉篷,搖橹,撐篙,不會蕩槳,——這種船上便不常用槳。

    放空船時婦女還可代勞掌舵。

    這種船間或也沿河上溯,數目極少,船身材料薄,似不宜于冒險。

    這種船在沅水流域也算是外來客。

     在沅水流域行駛,表現得富麗堂皇,氣象不凡,可稱為巨無霸的船隻,應當數“洪江油船”。

    這種船多方頭高尾,顔色鮮明,間或且有一點金漆裝飾。

    尾梢有舵樓,可以安置家眷。

    大船下行可載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載兩千件棉花,或一票食鹽。

    用橹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纖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

    必待春水發後方上下行駛,路線系往返常德和洪江。

    每年水大至多上下三五回,其餘大多時節都在休息中,成排結隊停泊河面,俨然是河上的主人。

    船主照例是麻陽人,且照例姓滕,善交際,禮數清楚。

    常與大商号中人拜把子,攀親家。

    行船時站在船後檀木舵把邊,莊嚴中帶點從容不迫神氣,口中含了個竹馬鞭短煙管,一面看水,一面吸煙。

    遇有身分的客人搭船,喝了一杯酒後,便向客人一五一十叙述這隻油船的曆史,載過多少有勢力的軍人、闊佬,或名馳沅水流域的妓女。

    換言之,就是這隻船與當地“曆史”發生多少關系! 這種船隻上的一切東西,無一不巨大堅實。

    船主的裝束在船上時看不出什麼特别處,上岸時卻穿長袍(下腳過膝三四寸),罩青羽绫馬褂,戴呢帽或小緞帽,佩小牛皮抱肚,用粗大銀鍊系定,内中塞滿了銀元。

    穿生牛皮靴子,走路時踏得很重。

    個子高高的,瘦瘦的。

    有一雙大手,手上滿是黃毛和青筋。

    會喝酒,打牌,且豪爽大方,吃花酒應酬時,大把銀元鈔票從抱肚掏出,毫不吝啬。

    水手多強壯勇敢,眉目精悍,善唱歌、泅水、打架、罵野話。

    下水時如一尾魚,上岸接近婦人時象一隻小公豬。

    白天弄船,晚上玩牌,同樣做得極有興緻。

    船上人雖多,卻各有所事,從不紊亂。

    艙面永遠整潔如新。

    拔錨開頭時,必擂鼓敲鑼,在船頭燒紙燒香,煮白肉祭神,燃放千子頭鞭炮,表示人神和樂,共同幫忙,一路福星。

    在開船儀式與行船歌聲中,使人想起兩千年前《楚辭》發生的原因,現在還好好的保留下來,今古如一。

     比洪江油船小些,形式仿佛也較笨拙些(一般船隻用木闆作成,這種船竟象用木柱作成),平頭大尾,一望而知船身十分堅實,有鬥拳師的神氣,名叫“白河船”。

    白河即酉水的别名。

    這種船隻即行駛于沅水由常德到沅陵一段,酉水由沅陵到保靖一段。

    酉水灘流極險,船隻必經得起磕撞。

    船隻必載重方能壓浪,因此尾部如臀,大而圓。

    下行時在船頭縛大木桡一兩把。

    木桡的用處是船隻下灘,轉頭時比舵切于實際。

     照水上人俗諺說:“三槳不如一篙,三橹不如一桡。

    ”桡讀作招。

    酉水淺而急,不常用橹,篙槳用處多,因此篙多特别長大,槳較粗碩,肥而短。

    船篷用粽子葉編成,不塗油。

    船主多永順保靖人,姓向姓王姓彭占多數。

    酉水河床窄,灘流多,為應付自然,弄船人所需要的勇敢能耐也較多。

    行船時常用相互詛罵代替共同唱歌,為的是受自然限制較多,脾氣比較壞一點。

    酉水是傳說中古代藏書洞穴所在地,多的是高大宏敞充滿神秘的洞穴。

    由沅陵起到酉陽止,沿酉水流域的每個縣分總有幾個洞穴。

    可是如沅陵的大酉洞,二酉洞,保靖的獅子洞,酉陽的龍洞,這些洞穴縱有書籍也早已腐爛了。

    到如今這條河流最多的書應當是寶慶紙客販賣的石印本曆書,每一條船上照例都有一本“皇曆”。

    船家禁忌多,曆書是他們行動的寶貝。

    河水既容易出事情,個人想減輕責任,因此凡事都俨然有天作主,由天處理,照書行事,比較心安,也少糾紛,船隻出事時有所借口。

    酉水流域每個縣分的船隻,在形式上又各不相同,不過這些小船不出白河,在常德能看到的白河油船,形體差不多全是一樣。

     沅水中部的辰溪縣,出白石灰和黑煤,運載這兩種東西的本地船叫做“辰溪船”,又名“廣舶子”。

    它的特點和上述兩種船隻比較起來,顯得材料脆薄而缺少個性。

    船身多是淺黑色,形狀如土布機上的梭子,款式都不怎麼高明。

    下行多滿載一些不值錢的貨,上行因無回頭貨便時常放空。

    船身髒,所運貨又少時間性,滿載下駛,危險性多,搭客不歡迎,因之弄船人對于清潔、時間就不甚關心。

    這種船上的席篷照例是不大完整的,布帆是破破碎碎的,給人印象如一個破落戶。

     弄船人因閑而懶,精神多顯得萎靡不振。

     洞河(即泸溪)發源于乾城苗鄉大小龍洞,和鳳凰苗鄉烏巢河,兩條小河在乾城縣的所裡市相彙。

    向東流,到泸溪縣,方和沅水同流,在這條河裡的船就叫“洞河船”。

    河源主流由苗鄉梨林地方兩個洞穴中流出,河床是亂石底子,所以水特别清,水性特别猛。

    船身必需從撞磕中掙紮,河身既小,船身也較輕巧。

    船舷低而平,船頭窄窄的。

    在這種船上水手中,我們可以發現苗人。

    不過見着他時我們不會對他有何驚奇,他也不會對我們有何驚奇。

    這種人一切和别的水上人都差不多,所不同處,不過是他那點老實、忠厚、純樸、戆直性情——原人的性情,因為住在山中,比城市人保存得多點罷了。

    乾城人極聰明文雅,小手小腳小身材,唱山歌時嗓子非常好聽,到碼頭邊時,可特别沉默安靜。

    船隻太小了,不常有機會到這大碼頭邊靠船。

    這種船停泊在河面時似乎很羞怯,正如水手們上街時一樣羞怯。

     乾城用所裡作本縣吐納貨物的水碼頭。

    地方雖不大,小小石頭城卻很整齊幹淨,且出了幾個近三十年來曆史上有名姓的人物。

    段祺瑞時代的陸軍總長傅良佐将軍,是生長在這個小縣城裡的。

    東北軍宿将,國内當前軍人中稱戰術權威的楊安銘将軍,也是這地方人。

     在河上顯得極活動,極有生氣,而且數量極多的,是普通的中型“麻陽船”。

    這種船頭尾高舉,秀拔而靈便。

    這種船隻的出處是麻陽河(即辰溪)。

    每隻船上都可見到婦人、孩子、童養媳。

    弄船人一面擔負商人委托的事務,一面還擔負上帝派定的工作,兩方面都異常稱職。

    沅水流域的轉運事業,大多數由這地方人支配,人口繁榮的結果,且因此在常德城外多了一條麻陽街。

    “一切成功都必需争鬥”,這原則也可用作麻陽街的說明。

    據傳說,這條街是個姓滕的水手滕老九雙拳打出來的。

    我們若有興趣特意到那條街上走走,可知道開小鋪子的,做理發店生意的,賣船上家夥的,經營不用本錢最古職業的,全是麻陽鄉親,我們就會明白,原來參加這種争鬥,每人都有一份。

    麻陽人的精力絕倫處,或者與地方出産有點關系。

    麻陽出各種橘子,糯米也極好,作甜酒特别相宜。

     人口加多,船隻也越來越多,因此沅水水面的世界,一大半是麻陽人占有的。

    大凡船隻停靠處,都有叫鄉親的麻陽人。

    鄉親所得的便利極多,平常外鄉人,坐船時于是都叫麻陽人作“鄉親”。

    鄉親的特點是面目精悍而性情快樂,作水手的都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

    船主上岸時必裝扮成為一個小鄉紳,如駕洪江油船的大老闆一樣穿袍穿褂,着生牛皮盤雲長統釘靴,戴有皮封耳的氈帽或博士帽,手指套上分量沉重的金戒指,皮抱肚裡裝上許多大洋錢,短煙管上懸個老虎爪子,一端還鑲包一片镂花銀皮。

    見人就請教仙鄉何處,貴府貴姓。

     本人大多數姓滕,名字“代富”、‘宜貴“。

    對三十年來的本省政治,比起任何地方船主都熟習,都關心。

    歡喜講禮教,臧否人物,且善于稱引經典格言和當地俗諺,作為談天時章本。

     恭維客人時必從恭維上增多一點收入,被客人恭維時便稱客人為“知己”,笑嘻嘻的請客人喝包谷子酒。

    婦女在船上不特對于行船毫無妨礙,且常常是一個好幫手。

    婦女多壯實能幹,大腳大手,善于生男育女。

     麻陽人中另外還有一雙值得稱贊的手,在湘西近百年實無匹敵,在國内也是一個少見的藝術家,是塑像師張秋潭那雙手,小件藝術品多在煙盤邊靠燈時用煙簽完成的,無一不作得栩栩如生,至今還留下些在湘西私人手中。

    大件是各縣廟宇天王觀音等神像,辛亥以後破除迷信,毀去極多。

     在常德水碼頭船隻極小,飄浮水面如一片葉子,數量之多如淡幹魚,是專載客人用的“桃源劃子”。

    木商與煙販,上下辦貨的莊客,過路的公務員,放假的男女學生,同是這種小船的主顧。

    船身既輕小,上下行的速度較之其他船隻快過一倍,下灘時可從邊上小急流走,決不會出事。

    在平潭中且可日夜趕程,不會受關卡留難。

    因此在有公路以前,這種小小船隻實為沅水流域交通利器。

    弄船人工作不需如何緊張,開銷又少,收入卻較多。

    裝載客人且多闊老,同時桃源縣人的性格又特别随和(沅水一到桃源後就變成一片平潭,再無惡灘急流,自然影響到水上人性情很大),所以弄船人脾氣就馬虎得多,很多是瘾君子,白天弄船,晚上便靠燈。

    有些家中人說不定還留在縣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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