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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雜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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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上,在晴朗冬天裡,尚有野莺畫眉鳥,從山谷中竹篁裡飛出來,休息在石頭上曬太陽,悠然自得啭唱悅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時,方從從容容一齊向林中飛去。

    水邊還有許多不知名水鳥,身小輕捷,活潑快樂,或頸膊極紅,如縛上一條彩色帶子,或尾如扇子,花紋奇麗,鳴聲都異常清脆。

    白日無事,平潭靜寂,但見小漁船船舷船頂站滿了沉默黑色魚鷹,緩緩向上遊劃去。

    傍山作屋,重重疊疊,如堆蒸糕,入目景象清而壯。

    一派清芬的影響,本縣老詩人向伯翔的詩,因之也見得異常清壯。

     白河多灘,鳳灘、茨灘、繞雞籠、三門、駝碑五個灘最著名。

    弄船人有兩個口号:“鳳灘茨灘不為兇,上面還有繞雞籠。

    ”上行船到兩大灘時,有時得用兩條竹纖在兩岸拉挽,船在河中小小容口破浪逆流上行。

    繞雞籠因多曲折石坎,下行船較麻煩,一不小心撞觸河床中的大石,即成碎片,船上人必借船闆浮沉到下遊三五裡方能得救。

    三門附近山道名白雞關,石壁插雲,樹身大如桌面,茅草高至二丈五尺以上。

    山中出虎豹,大白天可聽到虎吼。

     由三門水行七十裡,到保靖縣。

    (過白雞關陸行隻有四十餘裡。

    )保靖是酉水流域過去土司之一所在地。

    酉水流域多洞穴,保靖瀕河兩個洞為最美麗知名。

    一在河南,離縣城三裡左右,名石樓洞,臨長河,據懸崖。

    對河一山,山上老松數列,錯落布置,十分自然。

    景物清疏,有漸江和尚畫意。

    但洞穴内多人工鋪排,并無可觀。

    一在河北大山下面,和縣城相對,名獅子洞,洞被廟宇掩着,廟宇又被老樹大竹古藤掩着。

    洞口并不十分高大,進到裡面去後,用火燎高照,既不見邊,也不見頂,才看出這洞穴何等宏敞闊大,令人吃驚。

    四面石壁白潤如玉,地下鋪滿白色細砂。

    洞中還另有一小小天然道路,可上升到一個石屋裡去。

    道路踏腳處帶朱砂紅斑,顔色極鮮豔。

    石屋中有石床石桌,似為昔日方士修煉住處。

    蝙蝠展翅約一尺長大,不知從何處求食。

    洞中既寬闊,又黑暗,必用三五個火燎燭照,由廟中人引導,視火燎燃到三分之二後,即尋路外出,不然恐迷路不易走出。

    火燎用枯竹枝作成,由守廟道士出賣給遊洞者,點燃時枯竹枝在洞中爆炸,聲音如槍響,如大雷公邊炮響。

    洞中夏天有一小小泉水,水味甘美。

    水中還有小小魚蝦,到冬天時僅一空穴,魚蝦亦不知去處。

     近城大山名殺雞坡,一眼看去,山并不如何高大,但山下人有人上山時殺一雞,等待人到山頂,山下人的雞在鍋中已熟了。

    因此名叫殺雞坡。

    對河亦有一大山,名野豬坡,出野豬。

    坡上土地叢林和洞穴,為燒山種田人同野獸大蛇所割據,一到晚上,虎豹就傍近種田開山人家來吃小豬,從被咬去的小豬銳聲叫喊裡,可以知道虎豹走去的方向。

    這大蟲有時在大白天也昂頭一吼,山谷響應許久。

     種田人因此常常拿了刀矛火器種種家夥,往樹林山洞中去尋覓,用繩網捕捉大蛇,用毒煙設陷阱獵捕野獸。

    嶺上最多的還是集群結夥蹂躏農産物成癖的野豬,喜歡偷吃山田中包谷白薯,為山民真正仇敵。

    正因為這種損害莊稼的仇敵太多,嶺上人打鑼擊鼓獵野豬的事,也就成為一種常有的儀式,常有的娛樂了。

     本地出好梨,皮色淡赭,味道香而甜,名“洋冬梨”,皮較厚韌,因此極易保藏。

    産材質堅密的黃楊木,鄉下人常常用繩索系身,懸空下垂到溪谷絕壁間,把黃楊木從高崖上砍下,每段鋸成兩尺長短,背負入城找求售主,同賣柴一樣。

    碗口大的木料,在本地人眼中看來,十分平常。

    這種良好木材,照當地人習慣,多用來作筷子和天九牌。

    需要多,供給少,所以一部分就用柚子木充數。

    出大頭菜,比龍山的略差。

    湘西大頭菜應當數接近鄂西的邊縣龍山最好,顔色金黃,味道甜而香。

    出好茶葉,和鄰近山城那個古丈縣的茶葉比較,味道略談。

    然而清醇之中,别有一種芬馥之氣。

    陳家茶園在湘西實得風氣之先,出品佳美,可惜數量不多,無從外運。

     永綏縣離保靖四十五裡。

    保靖縣苗人居住較少。

    永綏縣卻大部分是苗人。

    逢場時交易十分熱鬧,豬、牛、羊、油、鹽、鐵器和農具,以至于一段木頭,一根竹子,一個石臼,一撮火絨,無不可買賣。

    大場坪中百物雜陳,五色缤紛,可謂奇觀。

    石宏規是本縣苗民中優秀分子之一,對苗民教育極熱心,對苗民問題極熟習。

    一個大學畢業生,作了幾次縣長。

     三個縣分清中葉還由土司統治,土司既由世襲,永順的姓向,保靖的姓彭,永綏的姓宋,到如今這三姓還為當地巨族。

    土司的統治已成過去,統治方法也不可考究了,除了許多大土堆通稱土司墳,但留下一個傳說尚能刺激人心。

    就是作土司的,除同宗外,對于此外任何人新婚都保有“初夜權”。

    新婦應當送到土司府留下三天,代為除邪氣,方能發還。

     也許就是這種原因,三姓方成為本地巨族。

    土司墳多,與《三國演義》曹操七十二個疑冢不無關系,與初夜權執行也有關系。

     白河上遊商業較大水碼頭名“裡耶”。

    川鹽入湘,在這個地方上稅。

    邊地若幹處桐油,都在這個碼頭集中。

     站在裡耶河邊高處,可望川湘鄂三省接壤的八面山。

    山如一個桶形,周圍數百裡,四面陡削懸絕,隻一條小路可以上下。

    上面一坦平陽,且有很好泉水,出産好米和雜糧,住了約一百戶人家。

    若将那條山路塞斷,即與一切隔絕,俨然别有天地。

    過去二十年常為落草大王盤據,不易攻打。

    惟上面無鹽,所以不易久守。

     白河上遊分支數處,其一到龍山。

    龍山出好大頭菜。

    山水清寒,魚味甘美,六月不腐,水源出鄂西。

    其一河源在川東,湖南境到茶峒為止。

    因為這是湖南境最後一個水碼頭,小雖小,還有意思。

    這地方事實上雖與人十分陌生,可是說起來又好象十分熟習。

    下面是從我一個小說上摘引下來的,白河流域象這樣的地方,似乎不止一處。

     憑水倚山築城,近山的一面,城牆如一條長蛇,緣山爬去。

    臨水一面則在城外河邊留出餘地設碼頭,灣泊小小篷船。

    船下行時運桐油,青鹽,染色用的五倍子。

    上行則運棉花、棉紗,以及布匹雜貨同海味。

    貫串各個碼頭有一條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陸,一半在水,因為餘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設吊腳樓。

    河中漲了春水,到水進街後,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長長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牆上,人人皆罵着嚷着,帶了包袱、鋪蓋、米缸,從梯子上爬進城裡去,水退時方又從城門口出城。

    水若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腳樓,必有一處兩處為水沖去,大家隻在城頭上呆望,受損失的也同樣呆望,對于所受損失仿佛無話可說,與在自然安排下眼見其他無可挽救的不幸來臨時相似。

    漲水時在城上還可望着驟然展寬的河面,流水浩浩蕩蕩,随同山水從上流浮沉而來的有房子、牛、羊、大樹。

    于是在水勢較緩處稅關趸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駕了小舢闆,一見河心浮沉而來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隻空船,船上有一個婦人或小孩哭喊的聲音,便急急的把船槳去。

    在下遊一些迎着那個目的物,把它用長繩系定,再向岸邊槳去。

    這些勇敢的人,也愛利,也好義,同一般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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