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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雜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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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相似。

    不拘救人救物,卻同樣在一種愉快冒險行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

     城外河街也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發館。

     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莊,莫不各有地位,裝點了這條河街。

    還有賣船上檀木活車、竹纜與鍋罐鋪子,介紹水手職業吃碼頭飯的人家。

    小飯店門前,常有煎得焦黃的鯉魚豆腐,身上裝飾了紅辣椒絲,卧在淺口缽頭裡,缽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紅筷子,不拘誰個願意花點錢,這人就可以傍了門前長案坐下來,抽出一雙筷子到手上,那邊一個眉毛扯得極細臉上擦了白粉的婦人,就走來問:“要甜酒?要燒酒?”男子火焰高一點的,諧趣的,對内掌櫃有點意思的,必裝成生氣似的說:“吃甜酒?又不是小孩,還問人吃甜酒!”那麼,醇冽的燒酒,從大甕裡用木濾子舀出,倒進土碗裡,即刻就來到身邊案桌上了。

     大都市随了商務發達而産生的某種寄食者,因為商人同水手的需要,這小小邊城河街,也居然有那麼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腳樓的人家。

    這種婦人穿了假洋綢的衣服,印花布的褲子,把眉毛扯成一條細線,大大的發髻上敷了香味極濃俗的油類,白日裡無事,就坐在門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紅綠絲線挑繡雙鳳,或靠在臨河窗口看水手起貨,聽水手爬桅子唱歌。

    到了晚間,卻輪流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實實盡一個妓女應盡的義務。

     由于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麼渾厚,遇不相熟的主顧,做生意時得先交錢,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

    妓女多靠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卻多在水手方面。

    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頸脖發了誓,約好了“分手後各人不許胡鬧”。

    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個,同在岸上蹾着的這一個,便同樣呆着打發這一堆日子,盡把自己的心緊緊的縛定遠遠的一個人。

    尤其是婦人,癡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常常夢船攏了岸,那一個人搖搖蕩蕩的從船跳闆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

    或日中有了疑心,則夢裡必見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向唱歌,卻不理會自己。

    性格弱一點兒的,接着就在夢裡投河吞鴉片煙,強一點的便手執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

    他們生活雖那麼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活裡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人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

    (引自《邊城》) 泸溪。

    浦市。

    箱子岩由沅陵沿沅水上行,一百四十裡到湘西産煤炭著名地方辰溪縣。

    應當經過泸溪縣,計程六十裡,為當日由沅陵出發上行船一個站頭,且同時是洞河(泸溪)和沅水合流處。

    再上六十裡,名叫浦市,屬泸溪縣管轄,一個全盛時代業已過去四十年的水碼頭。

    再上二十裡到辰溪縣,即辰溪入沅水處。

     由沅陵到辰溪的公路,多在山中盤旋,不經泸溪,不經浦市。

     在許多遊記上,多載及沅水流域的中段,沿河斷崖絕壁古穴居人住處的遺迹,赭紅木屋或倉庫,說來異常動人。

    倘若旅行者以為這東西值得一看,就應當坐小船去。

    這個斷崖同沅水流域許多濱河懸崖一樣,都是石灰岩作成的。

    這個特别著名的懸崖,是在泸溪浦市之間,名叫箱子岩。

    那種赭色木櫃一般方形木器,現今還有三五具好好擱在嶄削岩石半空石縫石罅間。

    這是真的原人住居遺迹,還是古代蠻人寄存骨殖的木櫃,不得而知。

    對于它産生存在的意義,應當還有些較古的記載或傳說,年代久,便遺失了。

     下面稱引的幾段文字,是從我數年前一本遊記上摘下的:「泸溪」泸溪縣城四面是山,河水在山峽中流去。

    縣城位置在洞河與沅水彙流處,小河泊船貼近城邊,大河泊船去城約三分之一裡。

    (洞河通稱小河,沅水通稱大河。

    )洞河來源遠在苗鄉,河口長年停泊五十隻左右小小黑色洞河船。

    弄船者有短小精悍的花帕苗,頭包花帕,腰圍裙子。

    有白面秀氣的所裡人,說話時溫文爾雅,一張口又善于唱歌。

    洞河既水急出高,河身轉折極多,上行船到此,已不适宜于借風使帆,凡入洞河的船隻,到了此地,便把風帆約成一束,作上個特别記号,寄存于城中店鋪裡去,等待載貨下行時,再來取用。

    由辰州開行的沅水商船,六十裡為一大站,停靠泸溪為必然的事。

    浦市下行船若預定當天趕不到辰州,也多在此過夜。

    然而上下兩個大碼頭把生意全已搶去,每天雖有若幹船隻到此停泊,小城中商業卻清淡異常。

    沿大河一方面,一個青石碼頭也沒有,船隻停靠皆得在泥灘頭與泥堤下。

     到落雨天,冒着小雨,從爛泥裡走進縣城街上去。

    大街頭江西人經營的布鋪,鋪櫃中坐了白發皤然老婦人,莊嚴沉默如一尊古佛。

    大老闆無事可作,隻腆着肚皮,叉着兩手,把腳拉開成為八字,站在門限邊對街上檐溜出神。

    窄巷裡石闆砌成的行人道上,小孩子扛了大而樸質的雨傘,響着很寂寞的釘鞋聲。

    若天氣晴明,石頭城恰當日落一方,雉堞與城樓都為夕陽落處的黃天襯出明明朗朗的輪廓。

    每一個山頭都鍍上一片金,滿河是橹歌浮動。

    就是這麼一個小城中,卻出了一個寫《日本不足懼》的龔德柏先生。

     「浦市」這是一個經過昔日的繁榮而衰敗了的碼頭。

     三十年前是這個地方繁榮的頂點,原因之一是每三個月下省請領鳳凰廳鎮筸和辰沅永靖兵備道守兵那十四萬兩饷銀,省中船隻多到此為止,再由旱路驿站将銀子運去。

     請饷官和押運兵在當時是個闊差事,有錢花,會花錢。

    那時節沿河長街的油坊尚常有三兩千新油簍曬在太陽下。

     沿河七個用青石作成的碼頭,有一半常停泊了結實高大的四橹五艙運油船。

    此外船隻多從下遊運來淮鹽、布匹、花紗,以及川黔所需的洋廣雜貨。

    川黔邊境由旱路來的朱砂、水銀、苧麻、五倍子、生熟藥材,也莫不在此交貨轉載。

    木材浮江而下時,常常半個河面都是那種木筏。

     本地市面則出炮仗,出紙張,出肥人,出肥豬。

    河面既異常寬平,碼頭又幹淨整齊。

    街市盡頭為一長潭,河上遊是一小灘,每當黃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雲被落日餘晖所烘炙剩餘一片深紫時,大幫貨船從上而下,搖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滿了薄霧的河面,浮蕩在黃昏景色中的催橹歌聲,正是一種如何壯麗稀有充滿歡欣熱情的歌聲! 辛亥以後,新編軍隊經常年前調動,部分省中協饷也改由各縣厘金措調。

    短時期代替而興的煙土過境,也大部分改由南路廣西出口。

    一切消費館店都日漸萎縮,隻餘了部分原料性商品船隻過往。

    這麼一大筆金融活動停止了來源,本市消費性營業即受了打擊,縮小了範圍,随同影響到一系列小鋪戶。

     如今一切都成過去了,沿河各碼頭已破爛不堪。

    小船泊定的一個碼頭,一共十二隻船。

    除了一隻船載運了方柱形毛鐵,一隻船載辰溪煙煤,正在那裡發簽起貨外,其它船隻似乎已停泊了多日,無貨可載,都顯得十分寂寞,緊緊的擠在一處。

    有幾隻船還在小桅上或竹篙上懸了一個用竹纜編成的圓圈,作為“此船出賣”等待換主的标志。

     「箱子岩」那天正是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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