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湘西——雜記-3

首頁
旁觀,不許幫忙。

    仇敵受傷倒下後,即不繼續填刀,否則就被人笑話,失去英雄本色,雖勝不武。

     犯條款時自己處罰自己,割手截腳,臉不變色,口不出聲。

    總之,遊俠觀念純是古典的,行為是與太史公所述相去不遠的。

     二十年聞名于川黔湘鄂各邊區鳳凰人田三怒,可為這種遊俠者一個典型。

    年紀不到十歲,看木傀儡戲時,就攜一血——-f木短棒,在戲場中向屯墾軍子弟不端重的橫蠻的挑釁,或把人痛毆一頓,或反而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不以為意。

    十二歲就身懷黃鳝尾小刀,稱“小老幺”,三江四海口訣背誦如流。

    家中老父開米粉館,凡小朋友照顧的,一例招待,從不接錢。

    十五歲就為友報仇,走七百裡路到常德府去殺一木客镖手,因聽人說這個镖手在沅州有意調戲一個婦人,曾用手觸過婦人的乳部,這少年就把镖手的雙手砍下,帶到沅州去送給那朋友。

    年紀二十歲,已稱“龍頭大哥”,名聞邊境各處。

    然在本地每日抱大公雞往米場鬥雞時,一見長輩或教學先生,必側身在牆邊讓路,見女人必低頭而過,見作小生意老婦人,必叫伯母,見人相争相吵,必心平氣和勸解,且用笑話使大事化為小事。

    周濟逢喪事的孤寡,從不出名露面。

    各廟宇和尚尼姑行為有不正當的,恐敗壞當地風俗,必在短期中想方法把這種不守清規的法門弟子逐出境外。

    作龍頭後身邊子弟甚多,龍蛇不一,凡有調戲良家婦女,或賭博撒賴,或倚勢強奪經人告訴的,必招來把事情問明白,照條款處辦。

    執法老幺,被派往六百裡外殺人,随時動員,如期帶回證據。

    結怨甚多,積德亦多。

    身體瘦黑而小,秀弱如一小學教員,不相識的絕不會相信這是湘西一霸。

     光棍服軟不服硬,白羊嶺有一張姓漢子,出門遠走雲貴二十年,回家時與人談天,問:“本地近來誰有名?”或人說:“田三怒。

    ”姓張的稍露出輕視神氣:“田三怒不是正街賣粉的田家小兒子?”當夜就有人去叫張家的門,在門外招呼說:“姓張的,你明天天亮以前走路,不要在這個地方祝不走路後天我們送你回老家。

    ”姓張的不以為意,可是到後天大清早,有人發現他在一個橋頭上斜坐着。

    走近身看看,原來兩把刀插在心窩上,人已經死了。

    另外有個姓王的,賣牛肉讨生活,過節喝了點酒,酒後忘形,當街大罵田三怒不是東西,若有勇氣,可以當街和他比比。

    正鬧着,田三怒卻從街上過身,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事後有人趕去告給那醉漢的母親,老婦人聽說吓慌了,趕忙去找他,哭哭啼啼,求他不要見怪。

    并說隻有這個兒子,兒子一死,自己老命也完了。

    田三怒隻是笑,說:“伯母,這是小事情,他喝了酒,亂說玩的。

    我不會生他的氣。

    誰也不敢挨他,你放心。

    ”事後果然不再追究。

    還送了老婦人一筆錢,要那兒子開個面館。

     田三怒四十歲後,已豪氣稍衰,厭倦了風雲,把兄弟遣散,洗了手,在家裡養馬種花過日子。

    間或騎了馬下鄉去趕場,買幾隻鬥雞,或攜細尾狗,帶長網去草澤地打野雞,逐鹌鹑,獵獵野豬,人料不到這就是十年前在川黔邊境增加了鳳凰人光榮的英雄田三怒。

    本人也似乎忘記自己作了些什麼事。

    一天下午,牽了他那兩匹駿健白馬出城下河去洗馬。

    城頭上有兩個懦夫居高臨下,用兩支匣子炮由他身背後打了約十三發子彈,有兩粒子彈打在後頸上,五粒打在腰背上。

    兩匹白馬受驚,脫了缰沿城根狂奔而去。

    老英雄受暗算後,伏在水邊石頭上,勉強翻過身來,從懷中掏出小勃朗甯拿在手上,默默無聲。

    他知道等等就會有人出城來的。

    不一會,懦夫之一果然提着匣子炮出城來了,到離身三丈左右時,老英雄手一揚起,槍聲響處那懦夫倒下,子彈從左眼進去,即刻死了。

    城頭上那個懦夫在隐蔽處重新打了五槍。

    田三怒教訓他:“狗雜種,你做的事丢了鎮筸人的醜。

    在暗中射冷箭,不象個男子。

    你怎不下來?”懦夫不作聲。

    原來城上來了另外的人,這行刺的就跑了。

    田三怒知道自己不濟事了,在自己太陽穴上打了一槍,便如此完結了自己,也完結了當地最後一個遊俠者。

     派人作這件事情的,到後才知道是一個姓唐的。

    這個人也可稱為苗鄉一霸。

    辛亥革命領率苗民萬人攻城,犧牲苗民将近六千人,北伐時随軍下長江,曾任徐海警備司令。

    卸職還鄉後稱“司令官”,在離城十裡長甯哨新房子中居家納福。

     事有湊巧,作了這件事後,過後數年,這人居然被一個駐軍團長,不知天高地厚,把他捉來放在牢裡,到知道這事不妥時,人已病死獄中了。

     田三怒子弟極多,十年來或因年事漸長,血氣已衰,改業為正經規矩商人。

    或帶劍從軍,參加各種内戰,犧牲死去。

     或因犯案離鄉,漂流無蹤。

    在日月交替中,地方人物新陳代謝,風俗習慣日有不同。

    因此到近年來,遊俠者精神雖未絕,所有方式已大大有了變化。

    在那萬山環繞的小小石頭城中,田三怒的姓名,已逐漸為人忘卻,少年子弟中有從圖書雜志上知道“飛将軍”、“小黑炭”、“美人魚”等人的,卻不知道田三怒是誰。

     當年田三怒得力助手之一,到如今還好好存在,為人依然豪俠好客,待友以義,在苗民中稱領袖,這人就是去年使湘西發生問題,迫何鍵去職,使湖南政治得一轉機的龍雲飛。

     二十年前眼目精悍,手腳麻利,勇敢如豹子,輕捷如猿猴,身體由城牆頭倒擲而下,落地時尚能作矮馬樁姿勢。

    在街頭與人決鬥,殺人後下河邊去洗手時,從從容容如毫不在意。

    現在雖尚精神矍爍,面目光潤,但已白發臨頭,謙和寬厚如一長者。

    回首昔日,不免有英雄老去之慨! 這種遊俠者精神既浸透了三廳子弟的腦子,所以在本地讀書人觀念上也發生影響。

    軍人政治家,當前負責收拾湘西的陳老先生,年過六十,體氣精神,猶如三十許青年壯健,平時律己之嚴,馭下之寬,以及處世接物,帶兵從政,就大有遊俠者風度。

    少壯軍官中,如師長顧家齊、戴季韬輩,雖受近代化訓練,面目文弱和易如大學生,精神上多因遊俠者的遺風,勇鸷慓悍,好客喜弄,如太史公傳記中人。

    詩人田星六,詩中就充滿遊俠者霸氣。

    山高水急,地苦霧多,為本地人性格形成之另一面。

    遊俠者精神的浸潤,産生過去,且将形成未來。

     苗民問題 湘西苗民集中在三個縣份内,就是白河上遊和保靖毗連的永綏縣,洞河上遊的乾城縣,麻陽河上遊與麻陽接壤的鳳凰縣。

    就地圖看,這三個縣份又是相互連接的。

    對于苗民問題的研讨,應當作一度曆史的追溯。

    它的沿革、變化與屯田問題如何不可分,過去國家對于它的政策的得失,民國以來它随内戰的變化所受的種種影響。

    他們生計過去和當前在如何情形下支持,未來可能有些什麼不同。

    他們如何得到武器,由良民而成為土匪,又由土匪經如何改造,就可望成為當前最需要的保衛國家土地一分子。

    這問題如其他湘西别的問題一樣,讨論到它時,可說的話實在太多。

    可是本文不拟作這種讨論。

    大多數人關心它處,恐不是苗民如何改造,倒是這些被逼迫到邊地的可憐同胞,他們是不是當真逢貨即搶,見人必殺?他們是不是野蠻到無可理喻?他們是不是将來還會……這一串疑問都是必然的。

    正因為某一時當地的确有上述種種問題。

     這種舊賬算來,令人實在痛苦。

    我們應當知道,湘西在過去某一時,是一例被人當作蠻族看待的。

    雖願意成為附庸,終不免視同化外。

    被歧視也極自然,它有兩種原因。

    一是政治的策略,統治一省的負責者,在習慣上的錯誤,照例認為必抑此揚彼,方能控制這個漢苗混處的區域。

    一是缺少認識,負責者對于湘西茫然無知,既從不作過當前社會各方面的調查,也從不作過曆史上民族性的分析,隻憑一群毫無知識詐僞貪污的小官小吏來到湘西所得的印象,決定所謂應付湘西的政治策略。

    認識既差,結果是政策一時小有成功,地方幾乎整個糜爛。

    這件事現在說來,業已成為過去了。

    未來呢,湘西必重新交給湘西人負責,領導者又樂于将責任與湘西優秀分子共同擔負,且更希望外來知識分子幫忙,把這個地方弄得更好一點,方能夠有個轉機。

    對整個問題,雖千頭萬緒,無從談起;對苗民問題,來到這十三縣作官的,不問外來人或本地人,必須放棄二三千年以征服者自居的心理狀态,應當有一根本原則,即一律平等。

    教育、經濟以及人事上的位置,應力求平等。

    去歧視,去成見,去因習慣而發生的一切苛擾。

     在可能情形下,且應獎勵客苗互通婚姻。

    能夠這樣,湘西苗民是不會成為問題的。

    至于當前的安定,一個想到湘西來的人,除了作漢奸,販毒品,以及還懷着荒唐妄想,預備來湘西搜刮剝削的無賴漢,這三種人不受歡迎,此外戰區逃來的臨時寄居者,拟來投資的任何正當商人,分發到後方的一切公務人員和知識分子,以及無家可歸的難民婦孺,來到湘西,都必然得到應有的照顧和幫助,不至于發生不應當有的困難。

     湘西人歡喜朋友,知道尊重知識,需要人來開發地面,征服地面,與組織大衆,教育群衆。

    凡是來到湘西的,隻要肯用一點時間先認識湘西,了解湘西,對于湘西的一切,就會作另外看法,不至于先入為主感覺可怕了。

    一般隔靴搔癢者惟以湘西為匪區,作匪又認為苗人最多,最殘忍,這即或不是一種有意誣蔑,還是一種誤解。

    殊不知一省政治若領導得人,當權者稍有知識和良心,不至于過分勒索苛刻這類山中平民,他們大多數在現在中國人中,實在還是一種最勤苦、儉樸,能生産而又奉公守法,極其可愛的善良公民。

     湘西人充過兵役的,被貪官污吏壞保甲逼到無可奈何時,容易入山作匪,并非樂于為匪。

    一種開明的賢人政治,正人君子政治,專家政治,如能實現,治理湘西,應當比治理任何地方還容易。

     湘西地方固然另外還有一種以匪為職業的遊民,這種分子來源複雜,不盡是湘西人,尤其不是安土重遷的善良的苗民。

    大多數是邊境上的四川人、貴州人、湖北人,以及少數湘西人。

    這可說是幾十年來中國内戰的産物。

    這些土匪寄身四省邊界上,來去無定。

    這種土匪使湘西既受糜爛,且更負一個“匪區”名分。

    解決這問題,還是應當從根本上着手,使湘西成為中國的湘西,來開發,來教育。

    統治者不以“征服者”自居,不以“被征服者”對待苗民,一切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