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也不怕别的。
可是母親從熟人處聽到她什麼時候得了錢,在碼頭上花了,不拿回來,就用各種野話痛罵洩氣。
到十六歲父親卻出主張,把她押給一個“老怪物”,押二十六塊錢。
這女孩子于是換了嶄新印花标布衣裳,把頭梳得光油油的,臉上擦了脂粉,很高興的來在河邊一個小房子裡接待當地軍、警、商、政各界,照當地規矩,五毛錢關門一回。
不久就學會了唱小曲子、軍歌、黨歌、愛國歌、搖船人催橹歌。
母親來時就偷偷的塞十個當一百銅子或一些角子票到母親手中,不讓老怪物看見。
閱世多,經驗多,應酬主顧自然十分周到,生意更好了一點,已成為本地“觀音”。
船上人無不知道河碼頭的觀音。
有一次,縣衙門一個傳達,同船上人吃醋,便用個捶衣木杵把這個活觀音痛毆一頓,末了,且把小婦人褲子也扒脫抛到河水中去。
又氣又苦,哭了半天,心裡結了個大疙瘩,總想不開,抓起煙匣子向口裡倒,咽了三錢煙膏,到第二天便死掉了。
父母得到消息,來哭了一陣,拿了點“燒埋錢”走了。
死了的人過不久也就裝在白木匣子裡擡走埋了。
小女兒十一歲,每天到河灘上修船處去撿劈柴,帶回家燒火煮飯,有一天造船匠故意揚起斧頭來恐吓她,她不怕。
造船匠于是更當着這孩子撒尿,想用另外一個方法來恐吓她。
這女孩子受了辱,就坐在河邊堆積的木料上,把一切耳朵中聽來的醜話罵那個老造船匠,罵厭後方跑回家裡去。
回到家裡,見母親卻在竈邊大哭,原來老的在煤井裡被煤塊砸死了。
……到半夜,那個母親心想,公司有十二塊錢安埋費。
孩子今年十二歲,再過四年,就可掙錢了。
命雖苦,還有一點希望。
……這就是我們所稱贊的勞工神聖,一個勞工家庭的真實故事。
旅行者的好奇心,若需要證實它,在那裡實在頂方便不過,正因為這種家庭是很普遍的,故事是随處可以掇拾的。
讀書人的同情,專家的調查,對這種人有什麼用?若不能在調查和同情以外有一個辦法,這種人總永遠用血和淚在同樣情形中打發日子,地獄俨然就是為他們而設的。
他們的生活,正說明“生命”在無知與窮困包圍中必然的種種。
讀書人面對這種人生時,不配說同情,實應當自愧。
正因為這些人生命的莊嚴,讀書人是毫不明白的。
大家都知道辰溪縣有煤,此外還有什麼,就毫無所知了。
在湘西各縣裱畫店,常有個署名髯翁米子和的口書字幅,用筆極濃重,引人注意。
這個米先生就是辰溪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