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的治療是結婚,一種正常美滿的婚姻,必然可以把女子從這種可憐的生活中救出。
可是照習慣這種為神眷顧的女子,是無人願意接回家中作媳婦的。
家中人更想不到結婚是一種最好的法術和藥物。
因此末了終是一死。
湘西女性在三種階段的年齡中,産生蠱婆女巫和落洞女子。
三種女性的歇思底裡亞,就形成湘西的神秘之一部分。
這神秘背後隐藏了動人的悲劇,同時也隐藏了動人的詩。
至如辰州符,在傷科方面用催眠術和當地效力強不知名草藥相輔為治,男巫用廣大的戲劇場面,在一年将盡的十冬臘月,殺豬宰羊,擊鼓鳴鑼,來作人神和樂的工作,集收人民的宗教情緒和浪漫情緒,比較起來,就見得事很平常,不足為異了。
浪漫情緒和宗教情緒兩者混而為一,在女子方面,它的排洩方式,有如上所述說的種種。
在男子方面,則自然而然成為遊俠者精神。
這從遊俠者的道德觀所表現的宗教性和戲劇性也可看出。
婦女道德的形成,與遊俠者的道德觀大有關系。
遊俠者對同性同道稱哥喚弟,彼此不分。
故對于同道眷屬亦視為家中人,呼為嫂子。
子弟兒郎們照規矩與嫂子一床同宿,亦無所忌。
但條款必遵守,即“隻許開弓,不許放箭”。
條款意思就是同住無妨,然不能發生關系。
若發生關系,即為犯條款,必受嚴重處分。
這種處分儀式,實充滿宗教性和戲劇性。
下面一件記載,是一個好例。
這故事是一個參加過這種儀式的朋友說的。
在野地排三十六張方桌(象征梁山三十六天罡),用八張方桌重疊為一個高台,桌前掘個一丈八尺見方的土坑,用三十六把尖刀豎立坑中,刀鋒向上,疏密不一。
預先用浮土掩着,刀尖不外露。
所有弟兄哥子都全副戎裝到場,當時流行的裝束是:青绉綢巾裹頭,視耳邊下垂巾角長短表示身分。
穿紙甲,用棉紙捶煉而成,中夾頭發,作成背心式樣,輕而柔韌,可以避刀刃。
外穿密鈕打衣,袖小而緊。
佩平時所長武器,多單刀雙刀,小牛皮刀鞘上繪有綠雲紅雲,刀環上系彩綢,作為裝飾。
着青褲,裹腿,腿部必插兩把黃鳝尾小尖刀。
赤腳,穿麻練鞋。
桌上排定酒盞,燃好香燭,發言的必先吃血酒盟心。
(或咬一公雞頭,将雞血滴入酒中,或咬破手指,将本人血滴入酒中。
)“管事”将事由說明,請衆議處。
事情是一個作大哥的嫂子有被某“老幺”調戲嫌疑,老幺犯了某條某款。
女子年青而貌美,長眉弱肩,身材窈窕,眼光如星子流轉。
男的不過二十歲左右,黑臉長身,眉目英悍。
管事把事由說完後,女子繼即陳述經過,那青年男子在旁沉默不語。
此後輪到青年開口時,就說一切都出于誣蔑。
至于為什麼誣蔑,他不便說,嫂子應當清清楚楚。
那意思就是說嫂子對他有心,他無意。
既經否認,各執一說,“執法”無從執行處分,因此照規矩決之于神。
青年男子把麻鞋脫去,把衣甲脫去,光身赤腳爬上那八張方桌頂上去。
毫無懼容,理直氣壯,奮身向土坑躍下。
出坑時,全身絲毫無傷。
照規矩即已證實心地光明,一切出于受誣。
其時女子頭已低下,臉色慘白,知道自己命運不佳,業已失敗,不能逃脫。
那大哥揪着女的發髻,跪到神桌邊去,問她:“還有什麼話說?”女的說:“沒有什麼說的。
冤有頭,債有主。
凡事天知道。
”引頸受戮,不求饒也不狡辯,一切沉默。
這大哥看看四面八方,無一個人有所表示,于是拔出背上單刀,一刀結果了這個因愛那小兄弟不遂心,反誣他調戲的女子。
頭放在神桌前,眉目下垂如熟睡。
一夥哥子弟兄見事已完,把屍身拖到原來那個土坑裡去,用刀掘土,把屍身掩埋了。
那個大哥和那個幺兄弟,在情緒上一定都需要流一點眼淚,但身分上的習慣,卻不許一個男子為婦人顯出弱點,都默默無言,各自走開。
類乎這種事情還很多。
都是浪漫與嚴肅,美麗與殘忍,愛與怨交縛不可分。
遊俠者行徑在當地也另成一種風格,與國内近代化的青紅幫稍稍不同。
重在為友報仇,執弱鋤強,揮金如土,有諾必踐。
尊重讀書人,敬事同鄉長老。
換言之,就是還能保存一點古風。
有些人雖能在川黔湘鄂邊境數省号召數千人集會,在本鄉卻謙虛純良,猶如一鄉巴老。
有兵役的且依然按時入衙署當值,聽候差遣作小事情,凡事照常。
賭博時用小銅錢三枚跌地,名為“闆三”,看反覆、數目,決定勝負,一反手間即輸黃牛一頭,銀元一百兩百,輸後不以為意,揚長而去,從無翻悔放賴情事。
決鬥時兩人用分量相等武器,一人對付一人,雖親兄弟隻能袖手旁觀,不許幫忙。
仇敵受傷倒下後,即不繼續填刀,否則就被人笑話,失去英雄本色,雖勝不武。
犯條款時自己處罰自己,割手截腳,臉不變色,口不出聲。
總之,遊俠觀念純是古典的,行為是與太史公所述相去不遠的。
二十年聞名于川黔湘鄂各邊區鳳凰人田三怒,可為這種遊俠者一個典型。
年紀不到十歲,看木傀儡戲時,就攜一血——-f木短棒,在戲場中向屯墾軍子弟不端重的橫蠻的挑釁,或把人痛毆一頓,或反而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不以為意。
十二歲就身懷黃鳝尾小刀,稱“小老幺”,三江四海口訣背誦如流。
家中老父開米粉館,凡小朋友照顧的,一例招待,從不接錢。
十五歲就為友報仇,走七百裡路到常德府去殺一木客镖手,因聽人說這個镖手在沅州有意調戲一個婦人,曾用手觸過婦人的乳部,這少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