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門
醫案
《儒門事親》曰:戴人之仆,嘗與鄰人同病傷寒,俱至六七日,下之不通。
鄰人已死。
仆發熱極,投于井中,撈出,以新汲水貯盆,使坐其中。
适戴人遊他方,家人偶記戴人治法曰:傷寒三下不通,不可再攻,便當湧之。
試服瓜蒂散,良久吐膠涎三碗許,與宿食相雜在地,狀如一帚,頓快。
乃知世醫殺人多矣。
戴人之女僮,亦嘗吐。
一吏傷寒,吐訖,使服太白散、甘露散以調之。
戴人之棠溪也,雪中冒寒入浴,重感風寒,遂病不起,但使煎通聖散單服之,一二日不食,惟渴飲水,亦不多飲,時時使人搥其股,按其腹。
凡三四日不食,日飲水一二十度。
至六日有讝語妄見,以調胃承氣湯下之,汗出而愈。
戴人常謂人曰:傷寒勿妄用藥,惟飲水最為妙藥。
但不可使之傷,常令揉散乃大佳耳。
至六七日見有下證,方可下之,豈有變異哉!奈何醫者,禁人飲水,至有渴死者。
病人若不渴,強與水飲,亦不肯飲耳。
戴人初病時,鼻塞聲重,頭痛,小便如灰淋汁,及服調胃承氣一兩半,覺欲嘔狀,探而吐之,汗出漐漐然,須臾下五六行,大汗一日乃瘳。
當日飲冰水時,水下則痰出,約一二碗。
痰即是病也,痰去則病去也。
戴人時年六十一。
焦百善偶感風寒,壯熱頭痛,其巷人點蜜茶一碗使啜;焦因熱服之訖,偶感戴人語曰:凡苦味皆能湧。
今頭痛是病在上,試以箸探之,吐畢,其痛立解。
常仲明常于炎暑時,風快處披露肌膚以求爽,為風所賊,三日鼻窒,雖坐于暖處,少通,終不大解,戴人使服通聖散,入生姜、蔥根、豆豉同煎三兩服,大發汗,鼻立通矣。
陽夏賀義夫病傷寒,當三日以裡,醫者下之而成結胷,求戴人治之。
戴人曰:本風溫證也,不可下,又下之太早,故發黃結胷。
此已有瘀血在胷中,欲再下之,恐已虛,惟一湧可愈,但出血勿驚。
以茶調瓜蒂散吐之,吐血數升而衄且噎逆,乃以巾卷小針,而使枕其刃,不數日平複。
《本事方》曰:一鄉人傷寒身熱,大便不通,煩渴郁冒,醫者用巴豆下之,頃得溏利,宛然如舊。
餘曰:此陽明結熱在裡,非大柴胡、承氣不可。
巴豆止去積,不能蕩滌邪熱蘊毒。
亟進大柴胡等三服得汗而解。
常謂仲景一百一十三方,為丸者有五,理中、陷胷、抵當、烏梅、麻仁。
是以理中、陷胷、抵當皆大如彈子,煮化而服,與湯散無異。
至于麻仁治脾約,烏梅治濕(上匿下蟲),皆用小丸以達下部。
其他逐邪毒,破堅癖,導瘀血,潤燥糞之類,皆憑湯劑,未聞用巴豆小丸藥以下邪氣也。
既下而病不除,不免重以大黃、芒硝下之,安能無損也哉?
一丘生者病傷寒,發熱頭疼,煩渴,脈雖浮數無力,尺以下遲而弱。
餘曰:此雖麻黃證而尺遲弱。
仲景雲:尺中遲者,榮氣不足,血氣微少,未可發汗。
餘于建中湯加當歸、黃芪令飲,翼日脈尚爾。
其家煎迫,日夜督發汗藥,幾不遜矣。
餘忍之,隻用建中調榮而已。
至五日,尺部方應,遂投麻黃湯,啜二服發狂,須臾稍定,略睡,已出汗矣。
信知此事誠難。
仲景雖雲不避晨夜,即宜便治,醫者亦須顧其表裡虛實,待其時日。
若不循次第,暫時得安,損虧五髒以促壽限,何足貴哉!
範雲傷寒,恐不得預武帝九錫之慶,召徐文伯診視,以實懇之曰:可便得愈乎?文伯曰:便瘥甚易,隻恐二年後不複起耳。
雲曰:朝聞道,夕死猶可,況二年乎?文伯以火燒地,布桃葉設席,置雲于其上,頃刻汗解,撲以溫粉,翼日果愈。
雲甚喜。
文伯曰:不足喜也。
後二年果卒。
夫取汗先期,尚促壽限,況不顧表裡,不待時日,便欲速效乎?每見病家不奈,病未三日,晝夜促汗,醫者随情順意,鮮不敗事,餘故書此為戒。
一親戚病傷寒,身熱頭痛無汗,大便不通已四五日,餘訊問之,醫者治大黃、(石蔔)硝等欲下之。
餘曰:子姑少待,餘為視之。
脈浮緩,居密室中,自稱甚惡風。
餘曰:表證如此,大便不通數日,腹且不脹,别無所苦,何遽便下之?仲景法,須表證罷方可下,不爾則邪乘虛而入,不為結胷,必為熱利也。
餘作桂枝麻黃各半湯,繼以小柴胡,漐漐汗出,大便亦通而解。
一士人家,病二人皆旬日矣。
一則身熱無汗,大便不通,小便如濇,神昏而睡,診其脈長大而實,餘用承氣下之而愈。
一則陽明自汗,大便不通,小便利,津液少,口幹燥,其脈亦大而虛,作蜜煎,三易之,下燥糞,得溏利而解。
其家曰:皆陽明不通,何以治之異?餘曰:二證雖相似,然自汗小便利者,不可蕩滌五髒,為無津液也。
然則傷寒大證相似,兩證稍有不同,宜仔細斟酌。
正如格局看命,雖年月日時皆同,而貴賤窮通不相侔者,于一時之中有淺深,故知不可不謹。
有人患傷寒,目痛鼻幹,不得卧,大便不通,尺寸脈俱大,已數日。
一夕汗出,餘謂速以大柴胡湯下之。
醫駭曰:陽明自汗,津液已涸,法當用蜜煎,何苦須用下藥?餘謂曰:子雖知蜜煎為穩,當還用大柴胡湯,此仲景不傳之妙,公安能知之?餘力争,竟投大柴胡湯二貼愈。
仲景論:陽明之病多汗者,急下之。
人多謂已是自汗,若又下之,豈不表裡俱虛?又如論少陰雲:少陰病一二日,口幹燥者,急下之。
人多謂病發于陰,得之日淺,但見幹燥,若更下之,豈不陰氣愈甚?舉此二端,則其可疑者不可勝數。
此仲景之書,世人罕能讀也。
餘謂仲景稱急下之者,亦猶急當救表、急當救裡之說。
凡稱急者有三變,謂才覺汗,未至津液幹燥,便速下之則為精捷,免緻用蜜煎也。
若胷中識得了了,自無可疑。
若未能了,誤用之,反不若蜜煎之為穩也。
有一人得太陽證,因發汗,汗不止,惡風,小便濇,足攣而不伸,餘診其脈浮而大。
浮為風,大為虛。
餘曰:在仲景方中有兩證大同小異,一則小便難,一則小便數,用藥稍差,即有千裡之失。
仲景第七證雲:太陽病發汗,遂漏不止,其人惡風,小便難,四肢微急,難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湯。
第十六證雲:傷寒脈浮,自汗出,小便數心煩微惡寒,腳攣急,反以桂枝湯攻表者誤也。
得之便數,咽中幹,煩躁吐逆。
一則漏風小便難,一則自汗小便數。
或惡風或惡寒,病各不同也。
餘用第七證桂枝加附子湯,三啜而汗止;佐以甘草芍藥湯,足便得伸。
有人病傷寒下利,身熱,神昏多困,讝語不得眠,或者見下利,便以讝語為陰虛證。
餘曰:此亦小承氣證。
衆駭曰:下利而服小承氣,仲景之法乎?餘曰:此仲景之法也。
仲景雲:下利而讝語者,有燥糞也,屬小承氣湯而得解。
餘常讀《素問》雲:微者逆之,甚者從之。
逆者正治,從者反治。
從多從少,視其事也。
帝曰:何謂反治?岐伯曰:塞因塞用,通因通用。
王冰注雲:大熱内結,注瀉不止,熱宜寒療,結伏須除,以寒下之結散利止,則通因通用也。
正合于此,又何疑焉?
有人病傷寒,大便不利,日晡發潮熱,手循衣縫,兩手撮空,直視喘急,更數醫矣,見之皆走。
此誠惡候,得之者十中九死。
仲景雖有證而無法,但雲脈弦者生,濇者死。
已經吐下,難以下藥,謾且救之。
若大便得通而脈弦者,庶可治也。
與小承氣湯,一服而大便利,諸疾漸退,脈且微弦,半月愈。
或問曰:下之而脈弦者生,此何意也?餘曰:《金匮玉函》雲:循衣妄撮,怵惕不安,微喘直視,脈弦者生,濇者死。
微者但發熱讝語者,承氣湯主之。
予嘗觀錢仲陽《小兒直訣》雲:手尋衣領及撚物者,肝熱也。
此證在《玉函》列于陽明部。
蓋陽明者胃也,肝有熱邪,淫于胃經,故以承氣瀉之。
且得弦脈,則肝平而胃不受克,此所謂有生之理。
讀仲景論而能博通諸醫書,以發明其隐奧者,吾未之見也。
有人初病嘔吐,俄為醫者下之,已七八日而内外發熱。
餘診之曰:當用白虎加人參湯。
或曰:既吐複下,且重虛矣,白虎可用乎?餘曰:仲景雲,若吐下後,七八日不解,熱結在裡,表裡俱熱,熱者白虎加人參湯,正相當也。
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