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到了東牆壁下,泡上了兩碗很清很酽的茶後,他就從那扇小門裡走了進去,歇了一歇,他又從那間小室裡拿了一罐小塊的白而且糯的糕走出來了。
拿了幾塊給我,他自己也拿了一塊嚼着對我說:
“這是我自已用葛粉做的幹糧,你且嘗嘗看,比起奶油餅幹來何如?”
我放了一塊在嘴裡,嚼了幾嚼,鼻子裡滿聞到了一陣同安息香似的清香。
再喝了一口茶,将糕粉吞下去以後,嘴裡頭的那一股香味,還仍舊橫溢在那裡。
“這香味真好,是什麼東西合在裡頭的?會香得這樣的清而且久。
”
我喝着茶問他。
“那是一種青藤,産在衡山腳下的。
我們鄉下很多,每年夏天,我總托人去帶一批來曬幹藏在這裡,慢慢的用着,你若要,我可以送你一點。
”
兩人吃了一陣,又談了一陣,我起身要走了,他就又走進了那間小室,一隻手拿了一包青藤的幹末,一隻手拿了幾張白紙出來。
替我将書本鉛筆之類,先包了一包,然後又把那包幹末擱在上面,用繩子捆作了一捆。
我走出到了他那破茅蓬的門口,正立住了腳,朝南在看江幹的燈火,和月光底下的錢塘江水,以及西興的山影的時候,送我出來,在我背後立着的他,卻輕輕的告訴我說:
“這地方的風景真好,我覺得西湖全景,決沒有一處及得上這裡,可惜我在此住不久了,他們似乎有人在外面募捐,要重新造起勝果寺來。
或者明天,或者後天,我就要被他們驅逐下山,也都說不定。
大約我們以後,總沒有在此地再看月亮的機會了罷。
今晚上你可以多看一下子去。
”
說着,他便高聲笑了起來,我也就笑着回答他說:
“這總算也是一段‘西湖佳話’,是不是?我雖則不是宋之問,而你倒真有點象駱賓王哩!……哈哈……哈哈”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
原載一九三三年一月十日《新中華》創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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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沙吒利]《辭源》:唐肅宗時,韓翊美姬柳氏,為蕃将沙吒利所劫,後得虞候許俊的幫助,與柳複合。
故事見《太平廣記》四八五唐許堯佐《柳氏傳》,孟[]《本事詩·情感》。
後人因以沙吒利代指強奪人妻的權貴。
宋王诜(晉卿)歌姬為勢家所奪,王賦詩曰:“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
”即用此典。
見宋許[]彥周詩話。
(注2)
[西湖佳話]指《西湖佳話·靈隐詩紀》,宋之問在靈隐寺遇到出家後的駱賓王的故事。
(注3)
《郁達夫文集·第十卷·詩詞》,《寄若瓢和尚二首》:
離愁戚戚走天涯,聞道南台又駐車。
亂後倘逢應失笑,一盤清賬亂如麻。
莫忏泥塗曳尾行,萬千恩怨此時情。
念家山破從何說,地老天荒曳尾生。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二日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