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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纓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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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不遠,而我也在打算退出這醫藥費昂貴的慈善醫院,轉回到北京去過夏去。

    可是心裡雖則在這麼的打算,但一則究竟病還沒有痊愈,而二則對于這周圍的花木,對于這半月餘的生活情趣,也覺得有點依依難舍,所以一天一天的捱捱,又過了幾天無聊的病囚日子。

     有一天午後,正當前兩天的大雨之餘,天氣爽朗晴和得特别可愛,我在病室裡踱來踱去,心裡頭感覺得異樣的焦悶。

    大約在鐵籠子裡徘徊着的新被擒獲的獅子,或可以想象得出我此時的心境來,因為那一天從早晨起,一直到将近晚禱的這時候止,一整日中,牧母還不曾來過。

     晚步的時間過去了,電燈點上了,直到送晚餐來的時候,菲列浦才從他的那件白衣袋裡,摸出了一封信來,這不消說是牧母托他轉交的信。

     信裡說,她今天上中央會堂去避靜去了,休息些時,她将要離開上海,被調到香港的病院中去服務。

    若來面别,難免得不動傷感,所以相見不如不見。

    末後再三叮囑着,教我好好的保養,靜想想經傳上的聖人的生活。

    若我能因這次的染病,而歸依上帝,浴聖母的慈恩,那她的喜悅就沒有比此更大的了。

     我讀了這一封信後,夜飯當然是一瓢也沒有下咽。

    在電燈下呆坐了數十分鐘,站将起來向窗外面一看,明藍的天空裡,卻早已經升上了一個銀盆似的月亮。

    大約不是十五六,也該是十三四的晚上了。

     我在窗前又呆立了一會,旋轉身就披上了一件新制的法蘭絨的長衫,拿起了手杖,慢慢地,慢慢地,走下了樓梯,走出了樓門,走上了那條我們兩人日日在晚禱時候走熟了的葡萄甬道。

    一程一程的走去,月光就在我的身上印出了許多樹枝和疊石的影畫。

    到了那聖母像的石壇之内,我在那張兩人坐熟了的長椅子上,不知獨坐了多少時候。

    忽而來了一陣微風,我偶然間卻聞着了一種極清幽,極淡漠的似花又似葉的朦胧的香氣。

    稍稍移了一移擱在支着手杖的兩隻手背上的頭部,向右肩瞟了一眼,在我自己的衣服上,卻又看出了一排非常纖勻的對稱樹葉的葉影,和幾朵花蕊細長花瓣稀薄的花影來。

     “啊啊!馬纓花開了!” 毫不自覺的從嘴裡輕輕念出了這一句獨語之後,我就從長椅子上站起了身來,走回了病舍。

     一九三二年六月(原載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現代》第一卷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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