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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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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裡走去,我呆呆的目送了他一程,心裡卻在空想他的家庭。

    ——他走回家去,他的女人必定遠遠的聞聲就跑出來接他。

    把車鬥裡的銅子拿出,将車交還了車行,他回到自己屋裡來打一盆水洗洗手臉,吸幾口煙,就可在洋燈下和他的妻子享受很健康的夜膳。

    若他有興緻,大約還喝一二個銅子的白幹。

    喝了微醉,講些東西南北的廢話,他就可以抱了他的女人小孩,鑽進被去酣睡,這種酣睡,大約是他們勞動階級的唯一的享樂。

     “啊啊!……” 空想到了此地,我的傷感病又發了。

     “啊啊!可憐我兩年來沒有睡過一個整整的全夜!這倒還可以說是因病所緻,但是我的遠隔在三千裡外的女人小孩,又為了什麼,不能和我在一處享樂吃苦呢?難道我們是應該永遠隔離的麼! 難道這也是病麼?……總之是我不好,是我沒有能力養活妻子。

     啊啊,你這車夫,你這向我道謝,被我憐憫的車夫,我不如你呀,我不如你!” 我在門口灰暗的空氣裡呆呆的立了一回,忽而想起了自家的身世,就不知不覺的心酸起來,紅潤的眼睛,被我所依賴的主人看見,是不大好的,因此我就複從門口走了下來,遠遠的跟那洋車走了一段。

    跟它轉了彎,看那車夫進了胡同拐角上的一間破舊的矮屋,我又走上平則門大街去跑了一程,等天黑了,才走回家來吃晚飯。

     自從這一回後,我和他的洋車,竟有了緣分,接連的坐了它好幾次。

    他和我也漸漸的熟起來了。

     中平則門外,有一道城河。

    河道雖比不上朝陽門外的運河那麼寬,但春秋雨霁,綠水粼粼,也盡可以浮着錦帆,乘風南下。

    兩岸的垂楊古道,倒影入河水中間,也大有闆渚随堤的風味。

    河邊隙地,長成一片綠蕪,晚來時候,老有閑人在那裡調鷹放馬。

    太陽将落未落之際,站在這城河中間的渡船上,往北望去,看得出西直門的城樓,似煙似霧的,溶化成全碧的顔色,飄縢在兩岸垂楊夾着的河水高頭。

    春秋佳日,向晚的時候,你若一個人上城河邊上來走走,好像是在看後期印象派的風景畫,幾乎能使你忘記是身在紅塵十丈的北京城外。

    西山數不盡的諸峰,又如笑如眠,帶着紫蒼的暮色,靜躺在綠蔭起伏的春野西邊,你若叫它一聲,好像是這些遠山,都能慢慢的走上你身邊來的樣子。

    西直門外有幾處養鵝鴨的莊園,所以每天午後,城河裡老有一對一對的白鵝在那裡遊泳。

    夕陽最後的殘照,從楊柳陰中透出一兩條光線來,射在這些浮動的白鵝背上時,愈能顯得這幅風景的活潑鮮靈,别饒風緻。

    我一個人渺焉一身,寄住在人海的皇城裡,衷心郁郁,老感着無聊。

    無聊之極,不是從城的西北跑往城南,上戲園茶樓,娼寮酒館,去夾在許多快樂的同類中間,忘卻我自家的存在,和他們一樣的學習醉生夢死,便獨自一個跑出平則門外,去享受這本地的風光。

    玉泉山的幽靜,大覺寺的深邃,并不是對我沒有魔力,不過一年有三百五十九日窮的我,斷沒有餘錢,去領略它們的高尚的清景。

    五月中旬的有一天午後,我又無端感着了一種悲憤,本想上城南的快樂地方,去尋些安慰的,但袋裡連幾個車錢也沒有了,所以隻好走出平則門外,去坐在楊柳陰中,盡量地呼吸呼吸西山的爽氣。

    我守着西天的顔色,從濃藍變成了淡紫,一會兒,天的四圍又染得深紅了,遠遠的法國教會堂的屋頂和許多綠樹梢頭,刹那間返射了一陣赤赭的殘光,又一會兒空氣就變得澄蒼靜肅,視野内召喚我注意的物體,什麼也沒有了。

    四周的物影,漸漸散亂起來,我也感着了一種日暮的悲哀,無意識地滴了幾滴眼淚,就慢慢的真是非常緩慢,好像在夢裡遊行似的,走回家來。

    進平則門往南一拐,就是南順城街,南順城街路東的第一條胡同便是巡捕廳胡同。

    我走到胡同的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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