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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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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進胡同的時候,忽而從角上的一間破屋裡漏出了幾聲大聲來。

    這聲音我覺得熟得很,稍微用了一點心力,回想了一想,我馬上就記起那個身體瘦長,臉色黝黑,常拉我上城南去的車夫來。

    我站住靜聽了一會,聽得他好像在和人拌嘴。

    我坐過他許多次數的車,他的脾氣是很好的,所以聽到他在和人拌嘴,心裡倒得覺得奇怪。

    看他的樣子,好像有五十多歲的光景,但他自己說今年隻有四十二歲。

    他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過你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卻總來回答你一句兩句。

    他身材本來很高,但是不曉是因為社會的壓迫呢,還是因為他天生的病症,背脊卻是彎着,看去好像不十分高。

    他臉上浮着的一種謹慎的勞動者特有的表情,我怎麼也形容不出來,他好像是在默想他的被社會虐待的存在是應該的樣子,又好像在這沉默的忍苦中間,在表示他的無限的反抗,和不斷的掙紮的樣子。

    總之他那一種沉默忍受的态度,使人家見了便能生出無限的感慨來。

    況且是和他社會的地位相去無幾,而受的虐待又比他更甚的我,平常坐他的車,和他談話的時候,總要感着一種抑郁不平的氣,橫上心來,而這種抑郁不平之氣,他也無處去發洩,我也無處去發洩,隻好默默的悶受着,即使悶受不過,最多亦隻能向天長嘯一聲。

    有一天我在前門外喝醉了酒,往一家相識的人家去和衣睡了半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弦月上升的時刻了。

    我從韓家潭雇車雇到西單牌樓,在西單牌樓換車的時候,又遇見了他。

    半夜酒醒,從灰白死寂,除了一乘兩乘汽車飛過,攪起一陣灰來,此外别無動靜的長街上,慢慢被拖回家來。

    這種悲哀的情調,已盡夠我消受的了,況又遇着了他,一路上聽了他許多不堪再聽的話……他說這個年頭兒真教人生存不得。

    他說洋價漲了一個兩個銅子,而煤米油鹽,都要各漲一倍。

    他說洋車出租的東家,真會挑剔,一根骨子彎了一點,一個小釘不見了,就要賠許多錢。

    他說他一天到晚拉車,拉來的幾個錢還不夠供洋車租主的絞榨,皮帶破了,弓子彎了的時候,更不必說了。

     他說他的女人不會治家,老要白花錢。

    他說他的大小孩今年八歲,二小孩今年三歲了。

    ……我默默的坐在車上,看看天上慘淡的星月,經過了幾條灰黑靜寂的狹巷,細聽着他的一條條的訴說,覺得這些苦楚,都不是他一個人的苦楚。

    我真想跳下車來,同他抱頭痛哭一場,但是我着在身上的一件竹布長衫,和盤在腦裡的一堆教育的繩矩,把我的真率的情感縛住了。

    自從那一晚以後,我心裡就存了一種怕與他相見的思想,所以和他不見了半個多月。

    這一天日暮,我自平則門走回家來,聽了他在和人吵鬧的聲音,心裡竟起了一種自責的心思,好像是不應該躲避開這個可憐的朋友,至半月之久的樣子。

    我靜聽了一會,才知道他吵鬧的對手,是他的女人。

    一時心情被他的悲慘的聲音所挑動,我竟不待回思,一腳就踏進了他住的那所破屋。

    他的住房,隻有一間小屋,小屋的一半,卻被一個大炕占據了去。

    在外邊天色雖還沒有十分暗黑,但在他那矮小的屋内,卻早已黑影沉沉,辨不出物體來了。

    他一手插在腰裡,一手指着炕上縮成一堆,坐在那裡的一個婦人,一聲兩聲的在那裡數罵。

    兩個小孩,爬在炕的裡邊。

    我一進去時,隻見他自家一個站着的背影,他的女人和小孩,都看不出來。

    後來招呼了他,向他手指着的地方看去,才看出了一個女人;又站了一會,我的眼睛在黑暗裡經慣了,重複看出了他的兩個小孩。

    我進去叫了他一聲,問他為什麼要這樣的動氣,他就把手一指,指着炕沿上的那女人說: “這臭東西把我辛辛苦苦積下來的三塊多錢,一下子就花完了。

    去買了這些捆屍體的布來。

    ……” 說着他用腳一踢,地上果然滾了一包白色的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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