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向我問了些寒暄話,一邊就蹙緊了眉頭說:
“我的心思,她們一點兒也不曉得,我要積這幾塊錢幹什麼?
我不過想自家去買一輛舊車來拉,可以免掉那車行的租錢呀!天氣熱了,我們窮人,就是光着脊肋兒,也有什麼要緊?她卻要去買這些白洋布來做衣服。
你說可氣不可氣啊?”
我聽了這一段話心裡雖則也為他難受,但口上隻好安慰他說:
“做衣服倒也是要緊的,積幾個錢,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但須忍耐着,三四塊錢是不難再積起來的。
”
我說完了話,忽而在沉沉的靜寂中,從炕沿上聽出了幾聲暗泣的聲音來。
這時候我若袋裡有錢,一定要全部拿出來給他,請他息怒的。
但是我身邊一摸,卻摸不着一個銅銀的貨币。
呆呆的站着,心裡打算了一會,我覺得終究沒有方法好想。
正在着惱的時候,我裡邊小褂袋裡唧唧響着的一個銀表的針步聲,忽而敲動了我的耳膜。
我知道若在此時,當面把這銀表拿出來給他,他是一定不肯受的;遲疑了一會,我想出了一個主意,乘他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的把表拿了出來。
和他講着些慰勸他的話,一邊我走上前去了一步,順手把表擱在一張半破的桌上。
随後又和他交換了幾句言語,我就走出來了。
我出到了門外,走進胡同,心裡感得的一種沉悶,比午後上城外去的時候更甚了。
我隻恨我自家太無能力,太沒有勇氣。
我仰天看看,在深沉的天空裡,隻看出了幾顆星來。
第二天的早晨,我剛起床,正在那裡刷牙漱口的時候,聽見門外有人打門。
出去一看,就看見他拉着車站在門口。
他問了我一聲好,手向車鬥裡一摸,就把那個表拿出來問我說:“先生,這是你的吧?你昨晚上掉下的吧!”
我聽了臉上紅了一紅。
馬上就說:“這不是我的,我并沒有掉表。
”他連說了幾聲奇怪,把那表的來曆說了一陣,見我堅不肯認,就也沒有方法,收起了表,慢慢的拉着空車向東走了。
下
夏至以後,北京接連下了半個多月的雨。
我因為一天晚上,沒有蓋被睡覺,惹了一場很重的病,直到了二禮拜前,才得起床。
起床後第三天的午後,我看看久雨新霁,天氣很好,就拿了一根手杖踏出門去。
因為這是病後第一次的出門,所以出了門就走往西邊,依舊想到我平時所愛的平則門外的河邊去閑行。
走過那胡同角上的破屋的時候,我隻看見門口立了一群人,在那裡看熱鬧。
屋内有人在低聲啜泣。
我以為那拉車的又在和他的女人吵鬧了,所以也就走了過去,去看熱鬧,一邊我心裡暗暗的想着:
“今天若他們再因金錢而争吵,我卻可以解決他們的問題。
”
因為那時候我家裡寄出來為我作醫藥費的錢還沒有用完,皮包裡還有幾張五塊錢的鈔票收藏着在哩。
我踏近前去一看,破屋裡并沒有拉車的影子,隻有他的女人坐在炕沿上哭。
一個小一點的小孩,坐在地上他母親的腳跟前,也在陪着她哭。
看了一會,我終摸不着頭腦,不曉得她為什麼要哭。
和我一塊兒站着的人,有的唧唧的在那裡歎息,有的也拿出手巾來在擦眼淚說“可憐哪,可憐哪!”我向一個立在我旁邊的中年婦人問了一番,才知道她的男人,前幾天在南下窪的大水裡淹死了。
死了之後,她還不曉得,直到第二天的傍晚,由拉車的同伴,認出了他的相貌,才跑回來告訴她。
她和她的兩個兒子,得了此信,冒雨走上南橫街南邊的屍場去一看,就大哭了一陣,後來她自己也跳在附近的一個水池裡自盡過一次,經她兒子的呼救,附近的居民,費了許多氣力,才把她撈救上來。
過了一天,由那地方的慈善家,出了錢把她的男人埋葬完畢,且給了她三十斤面票,八十吊銅子,方送她回來。
回來之後,她白天晚上,隻是哭,已經哭了好幾